我能做的,只是抬起头,看着历史亲自走上我的门槛,而我已无力再回避。
我叫艾瑟尔·柯克兰,没有兄弟姐妹,是我父母唯一的孩子。
我出生于英格兰剑桥郡的一个庄园家庭,父亲是一名性情古怪的会计师,母亲在我年幼时因传染病去世。我继承了母亲的黑色头发和绿色眼睛,以及父亲近乎冷漠的沉默。家中书房的光始终比客厅明亮,沉默比谈笑更常见。我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如何不打扰任何人,也习惯了在沉静中独自思索人生和未来。
我曾在爱丁堡医学院就读,后又短暂实习于伦敦一家医院。战争爆发前夕,我来到法国义诊,原本打算短居数月,却因战争封锁不得不滞留至今。起初,我是为了逃避一些无法言明的纷扰——未曾谋面的未婚夫(他叫马修,服役于英国皇家海军),脂粉味杂糅烟草味的议论、父亲再婚的冷淡、以及我自己无法确知的某种内在疲惫。
圣马洛是一座古老而近乎静止的小镇,依着海,低着头,如同一位年迈的修女。它的街道狭窄,石屋仿佛生根在潮湿的空气里。1939年夏天,刚来到圣马洛的时候,我在镇上的诊所行医,为老人与孩子开些缓和的药剂,也替渔民缝合破裂的手掌;在主宫医院神经外科任职之后,像所有年轻医生一样,我看到的更多,也变得更加沉默。
后来德军来了,街道的声音变了,脚步变了,人的目光也变了。主宫医院毫无悬念地被收归军控,我开始给德军治伤,也时不时给抵抗组织打掩护,于是越发活得像个医学院实验室里的恒温箱——恒温箱里的标本,或许更贴切些。
一切的一切,让我越来越习惯麻木,也习惯孤独。习惯在海雾里烧水,在夜深时整理药盒,在清晨洗净染血的纱布。
我已记不清多久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
圣马洛成为德占区之后刚开始的几周,我仍会每日清晨在门口翻查那只铁制信箱,哪怕明知那上了锈的盖子只会吐出药品账单,配给通知,或某位病人家属偷偷留给我的鸡蛋和牛奶。
我曾给父亲写过信,一封,极短,只报了平安,未有多言。那是1940年的秋天,天刚转凉,信纸微微泛黄,我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平淡无波,和他一样冷漠。我告诉他,我在圣马洛镇主宫医院任职,替临近村庄的孩子诊治百日咳。我试图通过瑞士红十字会转寄信件,但三个月后被退了回来,盖着“军事审查”的印章,像在讽刺我的不自量力。
于是我不再多愁善感。
我也自我感动式地写过“战地情书”,给马修的,写于德军刚开始空袭伦敦的日子。我说希望他平安,说我会为了他回到英格兰,甚至问他愿不愿等我——可那封信从未寄出,而是被我一脸嫌弃地投入壁炉。我一边烧掉自己最后的少女幻想,一边嗤笑自己的无聊至极。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我连写信的欲望也逐渐并彻底地消磨了。战火、断电、封锁、审查……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对情感的钝刀凌迟。我不再记录时间,不再询问天气,也不再提起任何一个与“故乡”有关的词汇。
有时我会梦见英格兰的冬天,雾霭缭绕的白桦林,父亲的书房亮着灯,而我站在屋外,像个不受欢迎的旅人——醒来时,房间冰冷,灶火未升,耳边只有德军战列舰断续悠远的鸣响。
战争摧毁了通信,也摧毁了被通信维系的关系。我不知父亲是否还健在,不知那位未婚夫是否还记得我这个虚有其名的未婚妻。而我,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世界遗忘的状态——安静、规律、流水线般一成不变,像潮湿渗透墙角,缓慢,却永不退去。
我守着姨母的旧宅邸,像守着一座微型博物馆——这里陈列着被战争碾碎的两种人生:英国女儿,法国房客。现在又多了一种:德国人的房东。
这栋房子是我姨母玛德琳的遗产——或者说,是她那场不幸婚姻最后的证物。1933年,她执意嫁给一个布列塔尼渔商的儿子,我不知道姨夫的名字,只知道他的姓氏是马丁,一个在法国喊一声,十个人里有八个人都回头的姓氏;婚礼上外公用威士忌压住了叹息。谁曾想五年后,姨夫的雪铁龙会在去雷恩采购葡萄酒的路上,被一辆运送军火的卡车撞成废铁。
我懂事后,姨母和我一直保持着联系。她没能熬过那年冬天,医生说是肺炎,但我知道,她是被比北海更冷的寂寞带走的。
收到法国律师来信时,我正在巴黎义诊。律师站在诊所门口掉光叶子的梧桐树下,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放在我掌心。1939年夏天,我决定搬入姨母的宅邸。姨母的玫瑰香水混着马丁姨夫的烟草味,在亚麻窗帘里萦绕了整整一年,直到德军占领港口,那些气味才被焦油般污浊的恐惧慢慢蚀尽。
终于,我沉默着侧身,为德国人让开一条路。
羊毛长裙擦过橡木门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昆虫在夜间爬过纸张。
“Merci.”
我回过头,目光悄悄打量着他的背影:挺括又沉暗的军装,和未被战争完全磨损的,年轻高大又挺拔的线条。走廊里的空气凝滞了。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皮革、雪茄、雪松和苦橙味的古龙水,以及更深处掩藏着的——恐惧。
那种所有军人都试图藏起,却又在午夜梦回时从毛孔渗出的恐惧。它像幽灵般缠绕着他,尽管他的军容完美如《信号》上的插图。
医生总是对这种情绪颇为敏感。
我不愿承认,但他确实像他的名字。白桦树。
他上楼了,我仍站在原地。隐约的日光已经投入室内,门厅的挂钟停在8点17分——那是去年冬天一次空袭后,它永远静止的时刻。
然后,我继续准备早餐。这次,我没再打开收音机,楼上地板轻轻作响的声音已经足够让人烦躁了。那种军靴踏过木地板的声音——自从去年六月他们开进巴黎,这种声音就成了所有法国人枕边的噩梦——即使刻意放轻过,在这个许久未响起其它活物声音的房子里也足够刺耳。
我和每天一样在客厅里吃早餐时,德国人带着他放轻后的噩梦声音下楼了。
他没有立即进入客厅,而是先在门框边留下个踟蹰的剪影,影子一路漫到我脚边,像一道新鲜的伤疤,钉在地面上。
我屏住呼吸,装作未注意到。并非畏惧,只是戒备。片刻后,叩击客厅橡木门的声音响起。
我故意让茶匙在杯沿多停留了两秒。
“柯克兰小姐,请原谅我的打扰……我想与您正式道早安。我知道您是镇上医院的医生。我曾亲眼看见医护兵用绷带捆扎自己断裂的动脉后,继续救人。”
“请让我向您好好致意。我今日就要开始驻扎事务,您是否愿意让我为您准备一杯茶?”
侵略者主动要求为被占领者准备茶水——这要求倒是极其罕见。我皱起眉头看着他,略有些疑惑。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被派驻到原住民家中的军官,我的女同事们也有与我遭遇了同等命运的——她们经常抱怨德国人把她们当成女仆,像命令牲口一样,要求她们端茶送水,洗衣做饭。“我们是房子的主人,不是旅店的老板娘。”但她们也只能在背后小声抱怨——反抗带来的结果只会更糟糕。
被派驻到我家的这位上尉,显然没有把我当成牲口和女仆。他说话的语气极尽礼貌,又隐带期待,听不出恶意与否。我注意到,他目光扫过房间时,在墙角那架旧钢琴上停留的时间最久,眼中甚至闪过几分柔情。它是玛德琳姨母的爱物,我不浪漫,也只在百无聊赖时偶尔演奏,琴盖上更多的时候放的是冰冷客观的处方,而不是婉转动人的琴谱。
我没有回应。我只是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沉默是沦陷区女人对待不速之客最后的武器,我们早把这项技艺磨练得炉火纯青。
“这里很美,”他却只是凝视着钢琴上跳跃的日光,仿佛我不存在般犹自低语,“像一首未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