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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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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一震,却没有抬头。

他单方面向我道过晚安,上楼的时候刻意放轻脚步,房门亦是关得轻缓。

而我终究没有向他开口。

1941年10月11日——这日上尉出门很早,我起身时,室内已经一片寂静。许是月事来潮和玛丽的事情让我身心俱疲,我似乎没听到他的军车发动机扰人的轰鸣。我对面是他的房间,他居然不锁门,似乎并不担心我会随意触碰他的私人物品。屋内干净整洁,是一位合格的军官应有的,公式化和流程化的整齐划一;但我没有漏看窗台上摆着的一瓶薰衣草干花,我料想,这便是他放在围巾上那一支的来处。

花草——这种突兀却并不违和的柔弱物件,隐约蔓延着丝丝克制和温和的味道。他找出了玛德琳姨母的旧花瓶,而我在搬来这里后,一直把它放在衣柜里。红丝绒窗帘被他理得整齐,只是光线太暗,我总觉得那颜色像是氧化后陈旧的血。

我从不在家里放这种东西。鲜花是生命,那干花就是尸体。只是未浸泡着福尔马林溶液。

雨不再下了,但仍不见晴日,像是上帝对人间无言的指控。晨光灰白,空气中漂浮着昨夜炉火熄灭后的潮冷气息。我刚踏出门廊,便看见玛丽·杜瓦尔站在门口,瘦削的肩膀裹着一条过于单薄的披肩,整个人仿佛一枚随时会打碎的玻璃瓶。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却亮的怕人。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但无疑,她已经等待很久。我不忍再次指出她的莽撞,转身进屋,为她倒上一杯热水。

“艾瑟尔……”她接过去,声音依然颤抖,“我昨天冒险去了拘留所附近。我弟弟的情况很糟……他们说,如果没人担保,他就会被送去东方战线。”

她说“东方战线”时声音几乎压到了喉咙口。而我们都知道,“东方战线”不是一处地理名词那么简单,它实则是一台被盖上万字旗,杀人不眨眼的绞肉机。自德军占领圣马洛后,镇上的年轻人就如被剪断线的风筝,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那个不属于他们的方向,而我在医院见过他们回来时的模样——如果能称之为“回来”的话。

他们是幸运的。

因为,大多数人没有回来。

他们可能前一秒还在家里与妻子亲吻,与孩子嬉闹,下一秒就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被法国警察带走,只为了满足德国人下发的人数指标;他们死在为德军挖的战壕里,或者在路途中因饿死或病死被扔下火车,不明不白地腐烂在不认识的铁轨边上。

甚至有很多人,连死亡通知书都不会为他们留一份。

“我知道这很危险,”玛丽继续说,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和肉排上的叉子一样尖刻,“但你……你能不能问一问那位军官?也许他能说句话……你看起来并不算糟。或许他能……他能对你……”

她没说完。但那句未出口的话像一根钝钉,悄然钉入我心口。她并不了解我与“桦树山上尉”之间那种极其危险的“相处”——说不上信任,也不是爱意,更没有医院流言里那些占领者与被占领者之间的屈辱关系,而是彼此试探着的静默共存,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不一样空气的协定。

我心中已有初步判断。我不愿成为任何一方的工具。我不是审判者,也不是牺牲者。我是医生,我不救人,也许会死,但我救了人,也可能死。战争没有逻辑,也从不讲情理。

我凝视着玛丽,语调毫无起伏:“我会考虑,但不能保证。”

玛丽眼光却终于一松。

她临走的时候说:“谢谢你,艾瑟尔……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听说……我听说你愿意接诊工地的那些伤员……我想你应该是愿意帮忙的。”

对她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置可否。

“接诊工地伤员”这类事,通常是随着伤员离开而结束的;我们义无反顾地救治病人,病人们也不约而同地保护医生。它不该被当作求助的筹码,也不该作为筹码出现在别人的嘴里,除非………

我本想问她从哪里听说,又隐隐觉得我不该问。有些事我确实愿意做,但不意味着我愿意知道它们太多。我从不希望因为帮助了谁,而被对方用这些“帮助”挈肘。

我不是什么圣人。

我只是个想多救一个人,也想活下去的普通医生。

她把杯子还给我,转身走入晨雾与行人之间,披肩在风中飘摇,和这个国家所有被战争遗弃的女人一样,形单影只。

我回头望见门边还未收起的东西——那条似乎犹存薰衣草香气的围巾,以及下面压着的,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留下的一纸字条。寥寥数语,字如其人,沉稳、节制、过于清醒。

我未曾伸手去碰,却觉得那一块布比整座屋子还重;而我盯着那行字时,蓦然想起医学院教授说的话:“最危险的永远不是可见的伤口,而是那些藏在完好皮肤下的内出血。”这道内出血此时将我困死在了两道力量之间:一个温柔的征服者,和一位濒死的平民青年。

战争并不总是轰炸,枪声与血泊。它有时只是这种沉默的博弈,是一个眼神里的请求,是一条围巾背后的看不清的意图,是一个医生每天必须做出的救与不救的选择。

我深呼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离开前,我在他的字条上,正对着他笔迹的下方,写了两行字。而这短短两行字我写了十分钟。第一笔落下的时候,一种麻木又撕扯的奇异感觉流过我的全身,说不上是屈服和后退的羞耻,还是那种被迫向敌人张口求助的窘迫,甚至是深埋心底的隐秘期待,还有一丝丝如释重负;我后背泛起一阵诡异的麻痒,仿佛有冷汗渗出,可当我伸手触碰时,棉质衬衫依然干燥挺括——幻觉往往比真实的汗水更令人恐慌。

我写下的是:

“你会为一个无辜的人出面吗?比如,一个被误解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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