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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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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白天一台气胸,一台颅脑创伤,夜间突发的一台开颅手术,是我和亨利医生共同主刀的脑室外引流。老屋内的温度猛然如潮水般击打身体,暖色光线在我身上撕开一道裂缝。壁炉中的火光跳动时,节律像颗尚未力竭的心脏,即使它由德国人燃起,此时此刻在我难得愉悦的心境下,它看起来也不像每天那般讨嫌。

今天的三台手术都是成功的,两名被匿名偷偷送来的抵抗者,一个颅内压升高的法国男婴。当然,那两位抵抗者的病例,被我与亨利医生篡改成了“事故中受伤的农场工人”。我只知道:身为医者,我要尽力挽救每一条生命,尤其是在生命如德国马克般贬值的如今,在这样的法兰西。

上尉坐在餐桌边,背影挺拔如雕塑,浑身上下唯一活动的,是那只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如果没有战争,我想,他的手应该如他所言,是在大学里读书、在柏林演奏的手。这双手更适合捧着浮士德和九三年,也适合弹奏舒曼和德彪西——而非握着枪械。

我终于想起晨间留下的那两句“求助”留言。我已经在今日的忙碌中忘掉了它们。当时写下的时候,我努力将它粉饰成“人性的拷问”,却改变不了其示弱的本质。于是我救死扶伤的成就感被褪去些许,代之以丝丝缕缕因向敌人求助而起的羞耻心。

他倒是不设防,我路过他身边时,甚至得以窥见一眼他笔下的东西。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密密麻麻的德文手写体整齐得近乎病态,让我想起医院里一位被砍去双腿的年轻士兵。他每天都在坚持写日记——而我,他的主治医生,并不忍心告诉他:信念、荣耀和写作都不能阻止伤口溃烂。

我手指发僵,缓慢地解下外套,把它搭在椅背上。

一瞬间,寒意终于开始在我身体中散逃开来。

在这种半不安半放松的状态下,我悄悄地窥视着他,却没来由地想起医学院图书馆里那些精装德文医典,它们包装精美,有个共同的特点:未经拆阅。这联想太奇葩、太荒诞、也颇为讽刺。我竟一时有点想笑,连忙低下头,将未显影的笑意掩入医生惯用的冷静外壳之中。

不过,维尔纳还是察觉了我今天放松的状态与难得欢喜的情绪,用他恼人的,普鲁士式的军官直觉。他终于缓缓抬头,目光微松。他望着我的那种目光我熟悉,不是战场上的,也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是一种像我在试图辨认处方笺上某一个被揉烂的抗生素名称那样,混杂着亲切与审视的凝视。

我垂下眼睛,没说话,只在壁炉边蹲下烤火,一边按摩着因长时间把握手术器械而僵硬的指节,一边任裙摆如拍岸海浪在地毯上铺开。柴薪劈啪作响,断断续续,如雨夜中被压抑住的,亡魂的啜泣。

笔记本合上,啪地一声。他起身了,靴声放轻,努力让它们几不可闻。他却没有径直向我走来,而是绕过橡木旧桌,最终停在我身后一个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您的字很漂亮……字如其人,”维尔纳的声音从他唇间滑出来,尚且带着微温,和缓而低沉,“让我想起童年在东普鲁士时的白桦树林。它们在月光下……神秘又圣洁。”

他的夸奖让我甚是受用。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只缓缓站起与他对视。起身时裙摆在地板上摩擦出极细微的声音,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它们落进耳朵里时却清晰得堪比钟表指针滴答走动。他站在我面前,不过两步之遥;他灰蓝色的漂亮瞳仁清亮如白桦林里洒满落霜的水面,所有动摇都悄然隐藏在最深处。

我本是不想让我的示弱显得太过狼狈,却未成想会如此直白地体会到一个敌人——一个人的迟疑。它不像犹豫,更像被锯断翅膀的飞鸟在原地挣扎。

扑通一声。是我的心跳,不懂事地漏了一拍。

“柯克兰小姐……”他说,“您要知道,在如今这样的世道,有的问题,是一把双刃的匕首。”

这个奇怪的德国人,他连拒绝都带着近乎温吞的温和。战时的男人不该如此。他们的人性应该被杀死,尽数沉入莱茵河底。

“我曾经相信,一个人可以在权力和暴力之间守住一些什么……哪怕只是为了一个名字,一个面孔,一句无声的问话。”他顿了顿,像是在逼自己吞下一口滚烫的加奶红茶,“但战争不承认这些。它摧毁信仰,也不容善意。战争让人失去的不止是家园……人与人之间,连最起码的善意都被迫散失了。”

他说的是实话,我却切实地感觉到现实的割裂感——一个本应在柏林的大学里弹奏肖邦和德彪西的男人,如今却坐在他占领的法国领地中,低声承认自己已不再拥有选择的权利。这让我想起医学院解剖室里那些被福尔马林浸泡过久的神经标本——看似完整,实则早已失去传导功能。

“您问我,会不会出面救一个人。”

他抬眼看向我,眼里有太多无法言喻的东西。

“我想说……我希望我会。但你必须明白:我所希望的,并不等于我所能做的。我想,您也希望我说‘我会’。但那是……太干净的回答。我已经很久没有干净的东西了。但如果那个人是您,我会考虑。”

他说出来了,答案有点荒唐,我一边听,却一边对他升起了不受控制的同情心。我是医者,慈悲对于医者而言,可以救命,也可以致命。但这个德国人,他明明是占领者,却像在哀求我理解他。他的剖白并不似造假:至少在此时此刻,从他的脸上、眼睛、语气,我都找不到任何证据来推翻它的真实性。那种诚实,比谎言更令人窒息。

其实我也很荒唐,我甚至比他更荒唐。我怎么能这样大胆地试探他的想法?用一个我已经看出破绽的请求,去赌我的命,赌一个没露出爪牙的侵略者的良知?

——当然,最荒唐的是他,或者说,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我听见这句话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要相信他——一个敌人。

这想法让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一个房东家的女人都如此宽容?还是说他以为医生们的救死扶伤等于心怀怜悯?

他错了。想救死扶伤,不能心怀怜悯,必须心如磐石。我们的感性会让我们在每一日的生离死别中,慢慢腐烂。

我低头错开他的目光,在心里暗暗骂着自己:

艾瑟尔·柯克兰,你真是疯了。

维尔纳也没有再说下去。但我注意到,他那只握惯钢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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