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回来得很晚,约莫十点钟。
门被推开的时候,壁炉中的炭火“啪”地炸响。我弯身添了几块干燥的松木,任火焰炽热的温度扑在脸颊上。
他今天少见地没说话。甚至没跟我说“晚上好”。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说“愿我忘却”——但我最不擅长的事,就是遗忘。我做不到否认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否认等于自我欺骗。在这一点上,我近乎执拗。
维尔纳确实救了我。但若我继续沉默下去,就等于默认自己接受了“被保护”的事实存在,而我不愿将主动权都拱手相让——即便他没有恶意,我也必须是那个选择开口的人,而不是顺从沉默的人。
况且,最重要的是:他是德国人。我的沉默是武器,不能被我自己亲手变成向他投降的白旗。
于是我决定做今晚主动开口的人,第一次和他说些正常的话。而我很清醒地知道,这将是我行走在悬崖边的第一步。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但您救了我,这是事实,我不会否认。谢谢。”
维尔纳和我对视着,似海深邃的眼瞳微微一震,似乎是被我的直白所触动,毕竟我们都清楚,这种不带杂质的客观和坦诚,就我们的立场而言,堪称绝无仅有。
他轻轻地笑了,笑意带着一点酸楚,一点挣扎,还有些许被压抑失败的温情。
“柯克兰小姐……您的谢意,比我应得的多。”他低声说,语调里有种不愿承认的羞惭,又像是惶惑。
我没有出声,只是无意识地搅拌着杯里的红茶,看着里面的柠檬片起起伏伏。牛奶没有了,我只能先放柠檬片。这是战前风干封存的最后几片,我已不太舍得用了。
“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他说,“其实,您的选择,您的勇气……值得我深思。我一直在想,我做的这一切意义何在……集体疯狂之下,保持个体清醒的意义在哪?还有谁在意个体所做的努力?……我一直无法明了。我只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和残存的一些东西,一边随波逐流,一边逆流而上……我从未有勇气认真碰触这些问题,但您给了我这份勇气。应该表达谢意的人,是我。”
这话危险,意味不明。我指尖微微发颤。比起解释昨夜的行为,更像比解释更深的剖白——一个身披侵略者制服的男人,试图在一个封心锁爱的女人身上,证明自己的人性。这很危险,这是滑向深渊的前兆。我的理智告诉我,要退后,要保持那份疏离的清醒;可我知道,有些沉默比尖叫更尖锐,有些靠近,比拥抱更加难以抗拒。
空气像是一根根被拉紧的纺线,它们织出一张无形的网,而我们正不知不觉地被牵引,向着某种界限的边缘滑过去。
但我不后悔主动和他说话,因为我必须要说。
况且,一切尚且……可控。大概。
维尔纳拿起另一杯热茶,抿了一口,对我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谢谢您的款待,柯克兰小姐。您今天一切都顺利吧?”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那句“As always”已经悬在舌头上,又被我生生卷了回去。我今晚不准备再回应他什么了。但出于英国人从小被灌输的礼貌意识,我还是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并默然给茶壶里填上一些热水。
这一晚,我们未再交谈,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读书,看报。我也未再分一些眼神给他,为了防止自己软弱,甚至故意全程背对着他——直到我起身收拾茶具。维尔纳像如梦初醒一样抬头看我,我才发现,那张惯于保持平静的脸,此刻被游离与空茫笼罩着。他轻声开口,语调比往常更温和:
“今天是我在这里的第九个晚上。我曾幻想法国的秋夜会有酒香、文学、音乐……但前七个夜晚的寂静,几乎令人崩溃。今晚……终于不像过去那样寂静了。”
我注意到他甚至体贴地跳过了我窘迫的昨晚。
我不想承认,但我突然觉得心头一暖。
他抬起头,眼中浮起一丝我说不清的恳求,有些羞怯,却又大胆得像把手直接伸进胸腔帮心脏恢复跳动。
“柯克兰小姐,我不会做违背您真实意愿的事。我只是……想留在炉边,再听一会儿您倒水时杯子的声响。那声音,比任何军号都真实。”
他不是第一次留在客厅内,但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请求——让他留下。他想要出自我个人意愿的正式许可,而不是被动的默许。这个认知,让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温柔,正悄无声息地逼近我的心。
我没有看他,只是将茶盏放回桌上,微微颔首。
这一次,我把默许留给了自己。
我未将客厅的门合上,任凭它敞开,默然地将静夜与火光留给他。维尔纳没有追问,他就坐在那里,仿佛我的那点许可,足以在异乡支撑起一份近乎虚妄的安宁。
我在炉火余温中醒来。
我好像仍然是我。冷静、理性、清醒。但今早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我并不觉得我昨晚的做出的任何决策是后悔的,甚至隐约觉得什么不一样了,心头有种……突如其来的轻盈感。如果用文字来形容,那就是看不见的石头被突然挪走一块的感觉。仍不轻松,仍然负重,只是比他刚来的时候要轻了一点点;又像是绑紧心脏的丝线,本来绑着死结,勒到心脏生疼,今晨醒来之后,却——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我干巴巴地在床上躺了半晌,时间长到我听见对面的门轻轻打开,又近乎无声地关上;再听他走远,听他下楼,听他衣料摩挲的些微细响。
我翻身起床,套上裙子。坐到梳妆台前,以最快的速度梳理头发,把自己收拾好。不细致,不精致,但至少达到了一个不出错的状态——No errors is always correct.
然后我若无其事地下楼。
维尔纳立于门前,看起来是要走,又不像急着走。他已经穿戴整齐,军帽被他拈在指尖,安静地贴在他身侧。我注意到他的神情——昨日我首次“破冰”后,他却比往日更为收敛,甚至有一丝丝……笨拙的羞涩。
简直像个没谈过恋爱的少年。不过我也一样。
“我未动厨房的东西,只是想……如果您愿意,今晚能否由我来准备晚餐?”
“我们虽很少言语,却共处多日,也许,至少值得一顿饭的礼节。”
他语气平和,带着些自以为压抑得很好,却仍隐约从变调的重音和尾音中泄露出的期待。其实,我曾吃过他准备的餐食——那次我因月事卧床,懒怠到深夜,是他悄然为我留下菊苣咖啡与黑麦面包,还有切片的苹果。当然,我不认为他知晓女人这种私密的事情,这看起来更像一个单纯又可爱的意外,只是它来的恰到好处。那天他在一边看书,我包裹着沉重的灰色毛衣,鼓热的液体在杯中冒着蒸汽。可那不能称作正式,更不能称为邀约。
我没有犹豫太久。视线停在他制服的领口处短短一瞬后,我抬眼看进那双灰蓝色眼睛,下意识地像评估一个病人的临床症状一样,做出“诊断”:
「目光清亮,无胁迫迹象。
情绪稳定,暂不危及生命。」
好了,柯克兰医生,你可以开处方了——
「“我不挑食。”」
我回答他。我的语调依然是医生惯用的寡淡,却仿佛在冰封的湖面上,用手术刀划出一道细微裂缝。而我与他都听见了:那道裂缝里藏着的,春水化开的声音。维尔纳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个短促却真挚的弧度——他从不轻易展露喜悦,克制植入骨髓,接近本能。但他自己似乎不知道,面部肌肉群在运动时会悄悄出卖他的心事。
“我会尝试做些法国风味的菜……如果能找到牛奶与盐。应该……比您母国的菜肴稍微可口一些。我会尽力。”
他说完便迅速转身离开了,好像怕我拒绝他一样。不过,门却关得极轻,仿佛德彪西——或者舒曼——算了,随便哪首曲谱的最后一个音符。
我转身回到屋内,脸有些隐隐发热,仿佛他目光的余温,仍留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