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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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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跳有一点点乱了。而他还环着我的手腕,我只能自欺欺人地希望他不会通过脉搏检测心率。

维尔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我的沉默扼住了呼吸。他脸上的表情短暂地动摇,那是种几乎使人忍不住怜悯的挣扎——欲望的灼烧、纪律的钳制、死亡的恐惧、战争带来的漫长压抑,以及对不可得之物的执迷。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这种气味在德占区里只属于军官阶层,但在我面前却只是人类脆弱的显影剂——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气味是我臆想出来的。

至少现在,他身上没有血腥味,也不需要用雪松味来掩盖。

我定定神,抽回手。不急不缓,如同一枚羽毛自然飘落,轻得几乎无痕。他看着我手腕滑出他掌心后,又紧紧闭上眼,似乎很疼。把骨头直接从他身体深处抽离开来的那种疼。

维尔纳垂下头,喃喃道:“您真残忍。”

然后他终于转身,把外套穿上。

系扣子时,手指却在颤,整个人看起来像要奔赴刑场一样。一时间,我竟想去拉住那只手,为他……不。不行。不可以。不可以……我的呼吸悄然加重。

我也在紧张。

倒不是怕他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如果是他——那不会发生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绝对不是。

手腕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次拥有——这念头让我觉得心头一悸,睫毛都开始微微发颤。我竭力保持镇定,手不知不觉地将针线盒合上。

那一声“咔哒”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得令人胆寒。

他因这形同刑具落地的声音回过头,沉默,睫毛微颤,像是在与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斡旋。我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曾说过——“请原谅我打扰了您的生活。” 他说这句话时平静得像在陈述法律条文。而现在的他,却被这声“咔哒”轻易地钉住,眼中随之闪过一抹极深的痛色。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维尔纳,看着这个从未真正向我索取过什么的军官。我看着他向我靠近一步,动作却几乎可以称为庄重。我看着他的眼神愈发笃定,带着在失控边缘微妙维持的温柔——不,这不对。他应该愤怒,应该就此离去,应该从此与我划清界限才对——我心头疑窦渐生。

我甚至想提醒他,他要迟到了。

但是我不能说。我当然不能说。

维尔纳又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好半晌,他才说:

“明晚……会有个聚会,在指挥部。他们说是慰劳,只有军官参加。我想……”

他轻轻吐了口气。气流颤抖的声音却让我没来由地想起蝴蝶轻抖的翅膀。一种艳丽、浪漫又暗含毒性的意象。他终于说出来了,却低下头,眼睫颤抖的频率明显加快,表情活像个受了委屈还要挨罚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出身普鲁士贵族的德军上尉。

“……会有音乐……还有舞蹈。”

“我不擅长跳舞。也不爱热闹。”

“我只是……想让您在场。”

“哪怕只是站在我身边。”

他声音越发轻,轻得近乎听不见:

“哪怕只是……一晚。我想……请您与我同行。”

我本应强硬地拒绝他,我也应该能做到。刚刚我已经通过抽回手的动作拒绝了一次。可面对他的邀请,我却说不出口,反而被一种不合时宜的沾沾自喜攫住,心跳“嘭”地开始加快,大脑也跟着“嗡”地一声,我几乎要以为我是否颅内突发了微小的出血——又在指甲无意识地扣进橡木桌面的纹路时,醒过神来。

我连忙转身,不着痕迹地靠着桌子。

桌脚因为我的动作轻响一声,我用力握住桌面,才止住身体的震颤。

醒醒,艾瑟尔·柯克兰。

你忘了他是谁吗?

他是一名国防军上尉。占领你房子的人。

你是他的“同居者”,“房东”。

也只是这两个身份。

或许是他迟迟不敢承认的……另一种人,但这种人也有另一个代名词——战利品。说难听点——不正当关系。再难听些——□□。

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的灵魂跳了出来,站在书房的角落里,冷冷地审视着我与维尔纳之间这场焦灼又胶着的“战役”。仿佛我不再是我,只是某个与我同名的陌生女人在和敌人说话,在做决定——

“那……你愿意帮我挑一件礼服吗?”

——终于,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即使它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我还是想咬掉舌头——

我居然说出来这样不知廉耻的话!

我居然让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一个德国男人,一个占领我房子的敌军,为我挑选“礼服”!

我听到他的呼吸忽然一滞。我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Bitch。可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出了嘴的话,再也收不回来。

我本想再为自己找补几句,哪怕只是解释一句“我不了解你们的场合”……却又猛然悲哀地意识到,我方才那句问话,已经是默许自己被他占领了。再解释只会让我自己更加难堪。这让我觉得喉头发堵,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背对着他站着,没有回头。

沉默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您的请求……让我感到荣幸。”

他走近了几步,在我身后不远处站定。即使我看不见他,却仍能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流连,克制,也分明。

“我的审美未必能令您满意,”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却掩不住认真,“但如果您愿意信我,我必定尽力。”

我感觉心跳越发加快。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柱子,已经摇摇欲坠,濒临倒塌。近来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在脑海中闪过,再交织作一张密不透风的情网,勒住我的心,困得我喘不过气。

真可笑。一个冷静至上的旁观者,正亲眼目睹自己露出破绽,被情绪攻陷的丑态。我低下头,本不愿笑,却还是趁着头发盖住脸时,忍不住抬抬嘴角——应该是那种英国式的讽刺,唇角抽动,夹杂着几分冷漠和怜悯。我自认对自己足够了解。

总之,绝不会是什么出于“少女心事”的笑意。

我清楚,我已经站在了我们关系的临界点上,危险,迷人,突如其来,理所应当,又无法用任何道理解释——我自诩理性,从来无法想象我会面对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我本应在战争中清醒着求生,不应心生波澜,且难以平息。

清晨的薄阳照进屋内。我和他的影子落在墙上,重叠,又各自清晰。屋外海浪正一声声拍击着礁石,沉重、缓慢、执拗;它像一只倔强的手,试图撬动命运之轮的锁链。

我已隐隐能听见,那道早已被他撑开的缝隙,正发出窸窸窣窣地,令人警觉的声响——

A tragedy has beg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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