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进入走廊,步入卧室。其实我说出那句话已经用尽了所有的语言能力,故只以动作默然示意他跟随。他的脚步紧随而来,节奏沉稳得像在赴一场庄重的仪式。
玛德琳姨母的旧衣柜被打开时吱呀作响,仿佛也在替我迟疑。
我站着,背对他,听见他靠近,看见他影子在微光下与我的重叠又分离。那距离不近不远,令人心悸。我没有开口询问他的意见,但心中的疑问却像微漾的涟漪悄然荡开——他会选哪一件?他看我,是怎么看的?
我本不是个在意他人想法的人。男人更甚。
他并未碰我,只是目光在几件衣裙间游移,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裙上,声音低沉,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温情:
“这件……墨绿的,像冬季森林中未被踏破的沉静,温暖,又不失深意。它……也像你的眼睛。”
他说的不是裙子,是我。
我轻轻点头,示意接受,没有作答,只是随手拨弄着裙摆。墨绿色的布料微微晃动,像是命运摆在我面前的一道空白处方笺。
我深知这种越界意味着什么。身为一名医生,我曾无数次亲眼看过:失控的情感如何毁掉一个人。况且是在战时,现在,此时此刻——这让我感到心口一紧。
那种原始得近乎生理性的悸动——心率奇快。眨眼频率加快。嘴唇紧绷。手指僵硬。体温从锁骨一路到耳后簌簌地升高。
我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不习惯感受它。
他转身要走,却在踏出门口前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维尔纳的目光沉静而柔和。他的话语穿透了我的眼睛和耳朵,直抵我未曾言说的心事:
“我会接您。我们一起过去。”
多么奇怪。短短几个词,没有任何越界的措辞,却分外诱人心醉。
一时间,我几乎想拒绝。可我的声音却背叛了我,异常自然地开口:
“可以,记得来家里。我明天下午轮休。”
话语刚落,我便愣住了。我的语气竟如此自然,如此熟稔,仿佛他并非一个被战争贸然塞入我生活的敌人,而是早已约定俗成的生活细节,是……某种更亲密的存在。而我不是。我本不是。
我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那条裙子。布料勒入掌心的触感清晰得几乎痛楚。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胸腔深处升起——
我怎能忘记?他来自德国,从那个正在席卷整个欧洲的钢铁与秩序之国而来。他的制服上带着鹰徽与十字,是暴力,是命令,是对这个破碎国度的无声占领。即使他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德国人不尽相同,他也是上过前线,杀过我的国人,手染硝烟与鲜血的敌国军官。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为这个敌国军官的邀约预备礼服,接受他的择选,甚至……给予他暗示。
可悲的艾瑟尔·柯克兰——看起来,你的疯病是治不好了。
他离开了,终于离开了。我却像打了一场静默而惨烈的战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床铺上。我一向将自我意识包裹在理性之中,那是身为医生必备的铠甲,也是集体疯狂下最后的堡垒,而这道防线却实实在在地为他而松动了。我听见自己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细微,几不可闻——是悔意?是动摇?还是一种更深层的渴望?
我无从分辨。
但我清楚地知道:今天会变得很长,而心——不会再轻易安静下来。
还有就是……我要迟到了,都是他的错。至于他有没有迟到?随便他吧,都是他自找的。
第二日,天气晴,阳光透过主宫医院高窄的窗棂洒落进来,落在走廊灰白的墙上,宛如一层沉默的灰。我早早换下白袍,将听诊器搁回抽屉,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个秘密而又庄严的祭奠仪式。
昨天晚上我和他各自回到家里,各自在客厅的一隅看书,假装早上那些失常又失控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不过我根本没记住我都读了些什么东西。一切都平静得不可思议,除了有个病人家属半夜敲响了我家的门:他把一个袋子递给我,里面是几大瓶牛奶。
交谈中我终于慢腾腾地忆起,他是我与亨利医生救下的那个男婴的父亲,一位农场主,德国人要求他提供物资,因此他得以在夜间出行。他正在给德国人送货的途中。而这些本该被送去指挥部的牛奶,是他冒着风险偷偷为我留下的。
袋子沉甸甸的,盛满朴素的感激与善意。我不记得家属的长相,但记得那婴儿,诊断是脑膜炎,高烧不退,命悬一线,但我们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但我其实并不记得我是怎么开的门,也不记得我和病人家属说过什么,只记得我关上门的时候,维尔纳已经悄然走到我身后。
我吓了一跳,差点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害怕——他当然不会上报。
维尔纳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接过我手里沉重的袋子,径自进了厨房。他身上雪松的香气依然萦绕在我鼻尖,温和的,也是……男人的。
我听着玻璃瓶碰撞的轻响,游魂一样回到客厅,不多时就上楼休息了。不过我辗转了许久才睡着,似乎还做过梦,醒来又不记得内容,恍恍惚惚的,竟像得了癔症。
“艾瑟尔,你发什么呆呢?”护士艾琳从配药室探出头来,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关切,也打断了我的思绪,“你要下班了吗?难得你走这么早。”
我垂下眼睫,故作随意地整理围巾,刻意忽略她眼中略带揣测的光,“我有点偏头痛……和亨利医生请过假了。”
“这样啊……”她的语气略带一点儿试探,“但你脸色看起来很好——嗯,像是在期待什么。”
我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拢紧围巾,仿佛那细微的动作能掩盖什么。
“你在笑。是要赴约吧?”她笑起来,却不肯放过我,“是前几天来医院给你送肖像画的那位金发画家吗,你的病人,姓勒热纳的?凯瑟琳说他是巴黎美术学院毕业的,你没有收下他的画,他看起来很伤心——怎么,你反悔啦?”
我几乎没有控制好表情,眉峰轻轻一跳,只是一瞬的停顿,却比否认更具分量。否认是一种姿态,而停顿却是本能。我居然在期待与维尔纳“共度良宵”,并下意识地认为她弄错了方向。在她眼中,那位德国军官只是一个战争塞进来的房客,自然不会联想到他身上。
可我知道,那期待是——
是战争的恶作剧。
它让人把一点点怜悯,几句不带敌意的问候,几段纵火者对自己灭火行为的坦白,当成某种文明的幻觉。
但幻觉,有时也很甜美。尤其在这个城市被彻底征服之后,尤其在你每日为法国人缝合伤口,又必须与德国人共享厨房和水龙头的时候。幻觉就像旧香水瓶里残留的味道,不够真实,但足以扰乱嗅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