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我轻声否认,语调保持着一贯的冷淡得体,“是……一位朋友。”
“哦——男性朋友吧?”她拉长了语调,唇角带着轻佻的笑,“原来我们的柯克兰医生也有‘异性朋友’。”
我没有再解释。沉默,是我惯常的铠甲。
但这次不同。这次的沉默背后,是在心头回旋着的愚蠢的悸动,和藏不住的期待。
悸动。期待。我拼命地自我反省,却还是做不到否认。我想看见他——站在门廊下,身着那套熨得笔挺的制服,神情从容地抬头看我,就像昨天早上那样,不动声色,却足以温柔地将我击溃。
回到家里时,天色尚早。
我脱下厚重的呢大衣,坐在梳妆台前。
梳妆台里的木盒被我小心地打开,盒盖上已经覆了一层薄尘,已许久无人造访它储存着的美丽。它本属于玛德琳姨母,她对我说,她在圣马洛度过的岁月只有一个词,“Freedom”。盒子里还残留些微香脂的气味,像是她和姨夫已然作古的爱情故事的回声。当我取出姨母留给我的祖母绿宝石项链时,我明白我正在迎向一种我明知结局,却仍眼睁睁看着它来临的东西。
我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打扮过了。战争剥夺了许多琐碎却珍贵的权利——其中之一便是女性对美的掌控权。如今的美丽,是一种奢侈,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挑衅。而今晚,我甘愿冒这个险。
我将少许粉底抹上面颊,手法轻柔,看着它一点点掩去值夜班时积压在皮肤下的灰影,让我看上去像刚从寒冬清晨的薄雪中走出,不再那般憔悴。指腹蘸取玫瑰色胭脂,轻点颧骨,色淡却温热;深莓红色的唇膏轻轻一抹,介于红与紫之间的唇色,沉静而饱满,不喧哗,却足以让人驻足。颈部细银链上垂着姨母留给我的祖母绿吊坠,绿意深邃,像极了某个男人偶尔浮现的目光。耳边则是两颗珍珠,温润如月光,隐匿在黑发之间,若即若离。
我穿上维尔纳为我择选的墨绿色天鹅绒礼服,它本是旧物,也是爱物,战争爆发前我在曼彻斯特购得,如今看来几乎过于奢华。可它仍合身,仍沉静,像夜色中的松柏林。
傍晚时分,我站在卧室中央。镜中倒影美丽而陌生,像是《泰晤士报》上的皇室女性订婚照——黑发,绿眸,深色礼服,一线珠光与祖母绿交织的光斑。是我十岁时以为自己长大会成为的模样,也是我成年后从未想过的“幼稚”。
我再次对自己强调,这份美丽,只是为了我自己,不为任何人,更与他无关——但心跳已悄悄揭穿我所有的否认。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极轻。我听见自己心跳漏拍的声音——来了。而我指尖还残留着唇膏的余色,不沾不染,却足够醒目。那是他。维尔纳。他来接我赴约——一场我明知危险却仍然无法抗拒的约。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维尔纳站在那儿,身着军装,手套未脱,帽檐下的眼神仿佛在那一瞬静止。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安静,也太直接——仿佛生怕这一切只是错觉。我低下头,侧身让出门口,他才像突然从凝滞中挣脱,竟失了态。
“Mein Gott……”
我站在门口,忍住了,没露出笑容。头发被我挽成低髻,几缕发丝不听使唤地垂落下来,擦过颈侧,如此这般漫不经心的温柔,却因为身处乱世几近罪恶。
他一身笔挺的军装仿佛被暮色所吞没,目光却没能掩饰住——他静静地看着我,从我的眼睛,肩头,到礼服下摆,那目光里没有色欲,没有贪婪,只有被压抑得几乎失去灼热的悸动。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仿佛正经历一场极其私密的动摇,却又竭力使之不露声色。
半晌,他才艰难寻回语言:
“……柯克兰小姐,您今晚美得就像一幅画……美得让我不敢靠近。”
我没有说话,只是垂眼颔首,转身拿起外套。所谓美,不过是战争中被临时允许的幻觉,是在焦土与浓烟之间,人类试图自主保留的最后几分秩序与尊严。
我又取过披肩与手套,戴上面纱,方才与他并肩走进暮色中。
军车已经等在街角。维尔纳足够“体贴”,没有在我家的正门口等待——我和他都很清楚,如果被邻居看见了我与他同行,会为我带来什么。
而这让我的心微微一动。
我见过太多的军官和军人,毫不避讳地搂着法国姑娘从大街上经过。她们有的嬉笑打闹,有的逢场作戏,更多的则是麻木与悲凉。男人们离开后,她们会被指责为“通敌者”,“□□”。
没有人会花费心思去保护一次性使用的玩物。
而我……
思索间,维尔纳已替我打开车门。我上车时,他的手在我背后略微悬着,终究没有触碰。
我们并排坐着,夜风裹挟着寒意与汽油味,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我从车窗倒影里,看见他看着窗外,又看看我,薄唇张合几次,似乎很想开口说些什么。
我的手放在车座上。
而他温热的指尖不自觉地向我靠近了一寸。
而我察觉到了,他那些游移不定的小心思;想像个将军一样靠近,又随即准备当逃兵。他终究只是将手指收了回来,搭在他自己腿上,如若无事。我没有回头,但从车窗倒影中看见他略有些黯然的表情,像在克制某种太过危险的冲动。
战时的冲动是奢侈,是荒唐,是绝症。
军车在夜色中疾行,驶向那场属于他们世界的宴会。我深知女人的美丽并不为战争所容许,甚至总会沦为工具,它是火苗,终将熄灭,可能燎原,也可自焚。
我直到现在也想不清楚——我为什么这样心甘情愿地与他一起发疯。
我也不愿意再去想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事情也再也无法改变。我能做的只是在今夜短暂的失序之后,让一切回到该有的位置上去。
像是辛德瑞拉,过了午夜十二点之后,就会变回灰姑娘。
我与他之间——亦是如此。
我悄悄转头看着维尔纳。他离我那样近,像我梦中反复靠近却从未看清的那个影子。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过头,看着我,只温温地笑笑,带着歉意,也隐带决绝——他眼底的惫色,如海苍凉,深不见底。
随后,又转头望着窗外。
他却并没有牵我的手。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却感觉到了他尚未宣之于口的心绪——像一把即将燃起却被用尽全力按下的火;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地,盖过了一切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