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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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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作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常做的那样,拯救生命,或者,争取时间。

我明白我阻止的是一场并不一定能成功的行动。可“阻止”这种行为本身——就已是可耻。它的成功率并不是零。他们能进来,就有可能出去。

想这些都没有用了,像是每一台抢救濒危患者的手术,没人知道术中会出现多少突发情况,术后会出现多少并发症,预后也只是预后,不是没有奇迹发生。但我的行为,是板上钉钉的背叛。

维尔纳反手与我十指紧扣,将我从虚无中拉回现实。

他低下头,在我耳畔轻声说:

“柯克兰小姐,您需要休息。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您无需担心。”

“我……可以去看一下那位军官。”我答非所问,语调近乎机械,“我是医生。我该救人。”

“军医会来处理这一切。”他拒绝了我,再次强调,“您需要休息。请原谅我这次不能答应您的要求。”

他侧头朝一名正上前的宪兵低声说了什么,对方立刻点头离开。而后,他不由分说地揽住我,穿过如同战壕般弥漫着血腥气的宴会大厅,避开那些军官压抑而打量的目光,也避开那些宾客嘴角翻涌的私语。没有人试图阻止他。他是那样自然地带走我,就像给一支部队下撤退令。

办公室门合上的瞬间,喧嚣终于被暂时掐断。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与旧木香,壁炉里的火光幽微而怯弱,竟和我四处摇摆却找不到皈依的立场巧妙相合,好像在光明正大地讽刺我。

维尔纳拉起窗帘,单膝下跪,与我平视,他的蓝灰色眼眸仿佛未曾沾染任何战争的冷酷,而是像我梦中乘船渡过英吉利海峡时的海面。它接纳我,疼惜我,也随时准备着……将我卷入海底,尸骨无存。

“在这里等我。”他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抓住维尔纳的手,试图握紧我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安全感。他反握住我,另一只手包裹上来,护着我手掌的动作像护着掌心化雪。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于唇瓣开合的瞬间。

他就这样单膝跪在我面前,保持着这个求婚一样的姿势许久,仿佛在向我请求一场我无法给予的宽恕,又或者只是请求多看我一会儿。

半晌,他站起身。我知道他必须走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从他掌心丝绸一样滑落出去,不果断,甚至隐约有种依依不舍的意味。

“我会很快回来。”

他轻声说,对我安抚性地抬抬嘴角。我仰头望着他,好像什么也没想,又好像脑子一团乱。

临走的时候,他伸出手,悬在我脸侧,似乎是想碰碰我的脸颊——他不是不可以,今晚他“不可以”的事已经做了太多。但他还是放下了手,手指微握成半拳,转过身时好像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

门轻声关闭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孤独在我的胸腔中肆意扩张。

我的指尖来回摩挲着礼服破损的边角。玛丽最后的话语仍在我脑海回响,如毒液侵蚀我的大脑皮层,——“Putain anglaise à Boches.”而我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她。

不多时门被再次推开,一位陌生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岁,和维尔纳一样金发碧眼,身着一袭深紫色的丝绸礼服,像一枚放在托盘里的雕花金币。

“柯克兰小姐——对吧?或者,我该叫您——未来的‘冯·比尔肯贝格夫人’?啊,我只是开个玩笑,亲爱的。别放在心上。我带了香槟,要喝一点吗?”

我起身向她颔首致意。她熟门熟路地打开屋内的柜子,并为我倒上一杯香槟,看起来并没受到意外事件的影响,整个人如同一只雀跃的黄鹂鸟,声音清脆,甚至带着些许调侃,“今晚的舞会真是意外连连。亲爱的,你还好吗?亲爱的上尉拜托我过来陪你。他对你可真体贴,不是吗?”

我注意到,她很喜欢用反问句。她自称克拉拉·乌尔曼,是党卫军上校克劳斯·乌尔曼的妻子。她端着一杯香槟,轻轻一抿,目光扫过我混乱的头发与破损的裙摆,眼底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矜持的好奇。

我和她寒暄几句,却没有否认她的说法,我知道我说了她也不会信,反而惹来后续众多的解释与猜疑,那比默认更加浪费口舌。我从来不屑于自证清白,真的清白也无需自证,污浊自会露出马脚。但我和她之间的话题几乎是不可避免地转到维尔纳身上。那是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我和她在谈论彼此的男人一样;事实是我的恋爱经历一片空白,第一个和我真正产生交集的男人居然是个敌军。我合理认为上帝在捉弄我。

“维尔纳……”她轻笑一声,“我和克劳斯认识他好多年了。我们三个是玩伴,克劳斯从小就嫌他古板无聊。他小时候常在教堂演奏风琴,他喜欢巴赫,也会背歌德的诗。哦对了。柯克兰小姐,你知道吗?你是他第一个介绍给我们的女孩——女人?维尔纳从不带女人来参加这种场合。”

她看我的眼神里带上了若有若无的暧昧意味。

“我见过那么多军官,像穿着军装的孔雀,随便对着美丽的女人开屏,不管她们是德国人、法国人,甚至犹太人。可维尔纳不是。他总是一个人,甚至……对女人的接近有些刻意疏远。克劳斯甚至怀疑过他不正常,他为此和克劳斯大动肝火。我总是男孩们倒霉的和事佬。”

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起维尔纳的旧事:“他曾经差一点有了未婚妻,是在他和克劳斯刚入军校那会儿。他的母亲介绍的,是位贵族出身的小姐,知书达礼,和你一样漂亮得像瓷娃娃。但他拒绝了,甚至拒绝回家与她相见。他说,是因为他不想连爱情都服务于‘命运书写的既定剧本’。很诗意,也很伤人,是不是?”

我垂下眼,机械地点点头,盯着礼服上那道撕裂的疤痕。

“所以你明白了吧,”她的语调重新轻快起来,“你是他的例外。也许他年纪大了,也许他累了,也许……他真的爱上你了?明知故犯——不是他会做的事。”

我没有回应她的喋喋不休和口无遮拦,只觉得那番话如同冰冷的镜子,把他过去的生活照见在我眼前的同时,却也照见了我对他病态的依恋。

“喔,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亲爱的……你吓坏了吗?别太在意今晚的事。”克拉拉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交给他们处理就好。你会习惯的,亲爱的。这是你未来要学会的必修课,不管你能不能成为他的‘夫人’。一时一变,谁知道呢?对了,你会打牌吗?”

我强撑着应付她几句,试图在她话语的间隙里闭上双眼休息。天知道我多想与世界断绝联系。片刻之后,门再次被推开。

维尔纳走了进来,制服依然有些凌乱,脸上的神情却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他朝克拉拉微微点头,然后径直走向我。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温存,只有他一贯如海的沉静。

“柯克兰小姐,”他说,“事情已处理好。我送您回家。”

他没有说具体是如何“处理”的。我亦没有询问。因为他告诉过我,在这个时代,有些真相比谎言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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