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响起前半个时辰——
平川城唯一一家米行中,聚集了许多人。
站在柜台前的,是一个极为瘦弱,仿佛风一吹便倒的年轻姑娘。
她攥着一个袋子,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却还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道:“不,不对……”
坐在柜台后的老头用手剔着牙,不耐烦道:“哼哼什么呢?”
“少,少了好多……”年轻姑娘攥紧了手中装了米的袋子,鼓起勇气开口。
老头顿了顿,扫视一圈四周。
衣衫破旧、排队买米的人们中,不乏青壮。有人已经买了,同样是瘪瘪的一袋,却仍然徘徊不肯去,脸上失落、惶然、不忿,却也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柜台,并不吱声。
“他们怎么不说少了?就你事多。”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满是恶意,“你是住在城东的吧?以前倒不见你这么大胆,怎么,家里男人死光了,丫头片子也要出头了?”
年轻姑娘攥着袋子,手指用力到发皱:
“……丫头片子,怎么了?有的姑娘家,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老头嗤笑一声:“做梦呢,哪有那么厉害的小妞。”
“有这样的人。”年轻姑娘死死咬着唇,小声但固执地开口,“她救过我,能指点男人功夫,能打跑坏人——”
“扯,接着扯!这么厉害的小妞,现在在哪呢?”老头打断了她。
他坐直身子,抬手指着身后悬挂着的匾额。
上面只有一个“谢”字。
“认识字吗?哦,我也是傻了,你这样的破落户怎么会识字。”老头冷笑,“不管是你,还是你说的那什么厉害小妞,跟谢家比起来,算个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谢家的米行找茬!告诉你们,这些米,有大用处!肯匀一些卖给你们,你们就该跪下来叩谢大恩。再逼逼赖赖,就别想买了!”
他口水喷溅,手指都快戳到姑娘脸上,年轻姑娘脸涨得通红,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围观的人群神色各异,虽然大多人脸上带着不忿之色,却终究没有人出来帮腔。
只有一个小男孩突然道:“你就是少了。”
所有人的目光倏然朝他望去。
那是一个极为瘦小的男孩,看上去还不到十岁。精瘦见骨,黑不溜秋,衣着破烂。
他小手中紧紧攥着一串铜钱,黑黢黢的大眼睛瞪着老头:“你说是两斤,其实根本不到三两!这怎么能吃得饱!”
老头目光缓缓下移,俯视着小男孩。
“哪里来的小杂种。”他冷冰冰地开口,“俗话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果然越是没钱,越是屁事多。”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但还没等他还嘴,老头已经重重地敲响了桌上的锣。
突兀的震耳声响让许多人吓了一跳,而穿着谢府护卫服的打手掏着耳朵,从米行后间踱了出来。
老头指着小男孩和柜台前的年轻姑娘:“就是这两个人闹事。”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转身想跑,却被高大的打手绊倒了。
打手上下打量着蜷缩在地上的姑娘,脸上不耐烦的神色褪去,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是女人啊。那你先等等。”
他转身,直接抓起了小男孩的衣领。
小男孩被拎在空中,不断踢打挣扎,但打手只是一声冷笑,拽着他往柜台上狠狠一掼!
咚地一声巨响,人群瞬间寂静。
血从柜台上流了下来,而小男孩不再挣扎了。
“阿大!阿大!”有女子从外面冲了进来,“我就走开一会——你们干什么?”
她呆呆看着眼前一幕,反应过来后,瘦到脱相的脸上目眦欲裂。
“放开我儿子!”
女人扑向打手,但她身躯瘦得如同枯叶,一瞬间就被打手踹开。
可她立刻又爬了起来,再度冲上去。
打手不耐烦地咂舌,将小男孩往旁边一扔,解下腰间铁棍,直直往女人头上挥去。
围观之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却听到轰然一声炸响!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打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躺在地上的焦尸。
浓烈的硫磺气味漫布米行,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老头眼睛慢慢瞪大,仿佛遇到了什么怪物。
“你,你……”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炸药?硝器?你哪来的……”
女人不答,只是从地上抱起额头全是血迹的小男孩,紧紧搂在怀里,就要往外逃跑。
没有人敢阻拦她,眼见着她就要逃离——
“军爷!军爷!可算来了——”
老头猛然站起,朝着店外大喊,几乎热泪盈眶。
女人最终没有逃出去。
身着甲胄的十几个士兵,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抱着小男孩的枯瘦女人按倒在地。
女人脸埋在地上,脖子被刀刃压住,浑身颤抖,依然弓着单薄的脊背,紧紧护着怀中人事不知的孩子。
为首的头领模样的士兵并不看她一眼,神色冷漠,无视米行中挤挤挨挨、惊恐地往后躲的人群,站在门口淡淡开口:“奉主将之命,我来取军需。”
老头搓着手,赔着笑脸:“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少主——不不,今天开始是谢家家主了,瞧我这记性——家主都吩咐好了!两千斤精米,两千斤白面,都在仓库里!”
头领挥了挥手,部分士兵走进米行,在老头点头哈腰引路下,走进后间,又陆续扛出一袋袋粮食,运到他们所带来的马车上。
缩到角落里的沉默众人朝这一袋袋粮食投来渴望目光,但头领士兵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目光便像被烫到一般收回了。
头领扫视了一圈,最后在地上那具焦尸上注目片刻:“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怔了怔,立刻指着还匍匐在地上的女人:“军爷,那个女人!她有硝器!她炸死了我们谢家的打手!不能让她跑了!”
听到“硝器”二字,以刀指着女人脖颈的士兵神色一凛,刀尖瞬间在女人后颈压出一条血痕。
头领皱起眉,走过去,俯身一把揪起女人的头发。
他动作极为粗暴,女人一瞬间被拽下了数把头发,头被迫仰起。
但那枯瘦脱相的面容上,却没有痛苦与恐惧。
黑黝黝的眼睛里,甚至只有冰冷的恨意。
头领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仗着有几个炮仗,就自以为了不得。”他咧了咧嘴,“我倒要看看,砍了两只手,你还能用什么扔炮仗?”
他微微撇头,示意了一下属下,便有人手起刀落。
正在此时,一阵突兀的风突然吹过。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然后,围观的民众震惊又困惑地看着士兵们做出了古怪的举动——
有的僵住不动,脸上却露出春暖花开般的梦幻笑容;有的神色混沌迷茫,歪歪倒倒地舞动着手中的兵器。
原本要砍下女人手的士兵,手中的刀坠落在地,而拽着女人头发的士兵首领,也一脸恍惚地松开了手。
眼见着女人要脸着地摔到地上,却有一只雪白的衣袖,将她和她怀中的孩子一同抱起。
女人睫毛微微一颤,抬眼,看到乌发白衣的少女。
天色阴暗得像从未有过晴天。
不只是米行附近,满大街的士兵仿佛都陷入了诡异的梦游。傻笑的,当街撒尿的,躺在地上哼曲儿的……路边的民居陆陆续续打开了一条门缝,露出一张张疑惑而枯瘦的面容。
很快,有些大胆的居民跑出了家门,溜进了街边的店铺,抱出一堆堆货物。店铺中的伙计有的大声呵斥、阻挠,有的却也偷偷加入其中。
骚动像水波一般在平川城蔓延。
满城混乱荒唐之中,白衣少女抱着枯瘦的女人和小男孩,在奔跑。
一直到一处无人小巷,她才将他们放了下来。
形销骨立的女人,抱着怀里生死不知的小男孩,呆呆望着放开她后便滑坐在地上的少女:
“你的脸……怎么了?”
少女喘息着,闻言顿了顿,才有点嘶哑地开口:“没事。”
女人表情复杂。
这张脸……江湾村初见时还那么美的脸,如今左半边脸颊已经不再像人。
隐隐透明的皮肤,能看清内部交错复杂的青紫色血管,极为诡异可怖,与其余仍如之前一般美丽的面容,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而这妖鬼般的少女还朝她伸手:“我看看你的孩子。”
女人僵硬着,没有动。
少女眨了眨眼,这样娇俏的表情在如今半边透明的脸上,说不清是美丽还是可怕:“上次没有问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女人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挤出几个字:
“……吴阿蛮。”
“我叫白。”白衣少女坐在地上,看起来几乎跟她一样虚弱,却依旧朝她伸着手,语气温柔安抚,“我能用幻术阻止那些士兵,也能救你的孩子。他叫阿大,对不对?他是个好孩子,不该死在这里。”
吴阿蛮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可怖的脸与之前判若两人,可纯黑的眸子却一如初见。
半晌后,人事不知的孩童,被轻轻放到了少女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