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坐在地上,血肉模糊的右手抚上男孩满是脏污的额头,掌心的血一点点抹开。
吴阿蛮屏息盯着她的动作——
几乎像神迹一般,没有任何动静的幼小胸膛,恢复了起伏。
白将依旧闭着眼的男孩,递还给眼眶发红的枯瘦女人:
“等他醒来就好了。他太虚弱,睡着了。”
吴阿蛮颤抖地擦去阿大额头的血污,发现血污之下竟然没有了伤口,连青紫都没有,立刻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孩童温热的气息扑上她指尖时,瘦弱的母亲骤然将脸埋进孩子小小的胸口,痛哭出声。
少女朝她挪近,轻轻拍了拍女人瘦到硌手的肩膀:
“没事了,别害怕。”
她声音温柔,但温柔中却含着一种让人心惊的东西:
“我一定让你们摆脱这一切。”
吴阿蛮慢慢抬起头。
她容貌枯槁,难辨年纪,神色无比苍然。
“摆脱……什么?”
“一切。”白慢慢道,纯黑的眸微微眯起,“从谢家开始。”
女人僵住,半晌后突然笑了。
“摆脱?”她笑得很古怪,像是笑,却更像是无声的哭,“摆脱那些生下来就踩在我们头顶的人?他们生来是是世间天骄,而我们生来烂命一条!”
少女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开口:
“他们不算天骄,而你们也绝不是烂命一条。”
吴阿蛮怔然望着面前的少女。
半透的肌肤,虚弱的模样。
即使她不懂这种诡异的事情,但也能隐约知道:
这个少女,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而对方却坚定地看着她,沙哑地重复:
“我一定让你们摆脱这一切。哪怕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是……你已经这样,能做什么?你连说话都没力气了。”吴阿蛮喃喃。
少女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微笑。
温柔而笃定,冷静而坚韧,让妖鬼般可怖的面容绽放出惊心的美丽——
“我没法说话,你们可以。只要我在这里,你们就可以声震云霄。”
谢府,十二层藏书阁上。
沈天弃站在窗边。
他没有望向府内比平日更奢华的布景,而是望着谢府围墙之外。
他看着阴翳天光下,行为怪异的士兵,涌动奔跑的人流,到处升起的黑烟与火光。
他听着各个街道巷弄内,嘈杂的脚步与呼喊,不时轰然爆开的炸响。
畸人紧紧皱着眉,拳头逐渐攥紧,又松开。
最终,他慢慢闭上眼,深呼出一口气,转身,慢慢踱回昏暗的阁楼内。
笃笃。
有人敲响了窗棱。
他回头,只见乌发白衣的少女坐在窗沿,半边透明的鬼魅面容上露出一个笑。
她朝他伸出血肉模糊的右手,轻快地开口:“帮个忙呗,沈。”
沈天弃定定地望着她,神色难明。
“我听一个书生说过,当年京城学堂里,沈氏奇,韩氏雄。其中韩氏,是他们说的当朝宰相。”
少女说话时,鲜血隐约溢出嘴角,染红她浅淡的唇色,如同抹上了最鲜艳的口脂,清极的脸上,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惊心动魄的艳色:
“那么,沈氏,是谁呢?”
沈天弃眼睫垂下,睫羽微微颤动。
“没有那个人。”他低声道。
少女翻进窗,如同她遇到他的第一次——如同她来见他的每一次。
她直接伸手,拉住了他灰扑扑的衣袖:“你就是那个人。”
沈天弃不看她:“你弄错了。”
白没有说话,只是拽着他的袖子不放。
畸人深不见底的目光,渐渐回转,最后凝定在她的眼中。
他青白脸上,双目寒如鬼火。
“我只想当个阁楼上的孤魂野鬼,你为什么一次次来找我?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
白歪了歪头。
“因为你是这个地方,第一个对我释放出善意的人?我们不是朋友吗?”
畸人撇开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自认并没有对你多么友善,也并非你的友人。”
白衣少女非但没有露出沮丧的神色,反而笑了起来。
“你好冷酷,我伤心得快要死了……不对,我本来就快死了。”
沈天弃目光微微一颤。
“……你不害怕吗?”他轻声开口。
白还在笑。
“不怕啊。”温柔又鬼魅的脸上,满是无畏,“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拽过畸人的手,拉近自己,嘴唇凑上他耳边,悄声开口——
“虽然现在看起来这副鬼样。但我曾经……是天下所有强者间,最强大的那一个。”
沈天弃僵硬地任她贴近,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寒潭般的眸中更是有千万种情绪在翻滚。
“但我,只是个在恶鬼手下苟且偷生的废物。”他低声道,“我帮不了你……帮不了任何人。你不该这么看得起我。”
他的声音,甚至比肉眼可见虚弱至极的白衣少女,更为颤抖而轻弱。
白没有说话,看着他。
良久,她道:
“……不是的。”
少女面容半边透明,诡异可怖,瞳仁却依旧纯黑清透,似能看透一切:“这里或许收留了你,但也困住了你。我会带你出去。”
她声音平和宽容,是温柔的慈悲。
“你已经折磨自己够久了。放过自己吧。”
畸人目光颤抖,低哑开口:“别自以为是,我根本——”
少女打断了他的话:“我看到,你的眼里,始终有不曾熄灭的火。我知道你能点燃这个天下。”
从第一次见面便自称天弃的男人,近乎茫然地侧过脸,看着她。
咫尺之距,少女轻柔的气息轻轻吹拂在他脸上——
“有些彻底改变人生的时刻,当时看起来很寻常。但是,你这般聪明的人,应该能辨认出这样的时刻。”
畸人紧紧抿住唇,沉默不语。
白看了他一会,最终叹了口气。
“我希望你跟我走。但如果你真的不愿,那么,我走。”她目光移向窗外,缓缓松开他的手,“这座城,不允许我等你太久。”
平川城中,到处都是熊熊的火光,到处都是轰然的炸响。
是硝器,无数的硝器。
而那些被幻术控制住的士兵,有的似乎已经恢复了神智。
白按在窗棱边缘,正要如以往一样飞身而下——
一只青白见骨的手,隔着衣袖攥住她的手腕。
畸人目光沉郁孤戾,说话的语气也低沉而咬牙切齿,带着自暴自弃般的恼怒。
但是少女却露出笑容。
因为他说的是:
“带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