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流不耐地打断:“我会给王家一个说法!”
少女却颤声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谢明流鼻尖微微一动。
他脸色渐变的同时,另一座高台上的周慎已经惊恐地大喊:
“火!火!你们台子底下,起火了!”
谢明流猛然扑到栏杆旁,看向高台的底座。
火苗正从高台底部燃起,席卷而上!
李婉婉紧紧箍住他的手臂,颤声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起火!”
谢明流脸色铁青,朝下方怒喝一声“快来救火”,脑子里却在疯狂运转——
谁干的?什么时候?!那个兽奴?不,不可能,高台不经允许根本无人能靠近,违者可以直接格杀——谁敢过来?还是用了什么手法……
斗兽场旁的高台,同斗兽场一样,从来是谢家彰显财富与权势的手段。
几百年来数次重建,每次都会去满世界搜求最好的材料。
现在的高台,是用三颗参天巨松,整木切雕而成,巧夺天工,细嗅之还有清冽的松香。
问题是,再名贵的木头,也是木头。
火焰顺延而上,烧焦的木料发出噼啪的声响,一股带着松脂香的浓烟直冲而上,呛得贵族少女连连咳嗽。
地面上的仆役们惊慌地奔跑、取水、扑火,但火势熊熊,不减反增。
谢明流及时截断了纷乱思绪,当即便要从登云梯往下攀爬——却被李婉婉更紧地抓住了胳膊:“明流,别扔下我!”
谢明流神色已经极为焦躁不耐,闻言深呼吸一口,方道:“不会扔下你。现在台子着火,云梯没被波及,你跟我一起爬下去,别浪费时间。”
李婉婉眼中含泪,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他胳膊的手,提起裙子。
高台之下,救火的人匆匆忙忙,却手忙脚乱。管事试图指挥调度,正在扯着嗓子大发脾气,却收效甚微。
王圭的台子已经空无一人,而坐在另一高台的周慎与程歇,神色各异。
周慎青紫未消的脸上,目瞪口呆:“为,为什么他们的台子突然……”
程歇目光微动,若有所思地开口:
“果然……谢府为彰显财力,常年以明珠照明,不举火烛,灭火之事,绝少训练。”
周慎咂舌:“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赶紧下去吧,不知道火怎么烧起来的,待会咱们这台子也烧了怎么办!”
说罢,他便自己率先从云梯往下爬。
程歇无声颔首,也跟着下去了。
与此同时,谢明流与李婉婉也正在攀援而下。
但他们的行动并不顺利。
云梯也着火了,而且发出了一声让人心惊的脆响。
他们二人,才刚刚下了几阶。
谢明流往下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喝道:“快回去!”
李婉婉手忙脚乱地往上爬,谢明流将她往上一托,自己也很快回到高台之上。
下一瞬,云梯便轰然倒塌。
“畜生……胆敢偷工减料!”贵族少年原本清越的声音已经近于野兽的低哮,“该死!管事的昧了多少——该死,全都该死!”
二人惊魂未定,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刻高台竟然也晃动了一下!
谢明流的眉头已经拧出深刻的折痕。
但贵族少主依旧勉力维持着冷静,站在高台边缘,撑着栏杆朝下观望:“有根柱子烧得太狠了,看上去撑不住了,要断!我们得站到另一边,减轻这一头的重量!”
李婉婉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抖:“可是……太重了,不管怎么站,不是都会断吗?”
谢明流斥道:“两个人的重量,还能怎么减?先站另一头再说!”
话音刚落,高台又是一晃。谢明流猛然失去平衡,竟然跌出了栏杆之外!
生死关头,谢明流伸手扒住高台一角,挂在了空中。
少年咬着牙,慢慢伸出另一只手,扣住台面,一点点用力,将自己撑起。
等上半身终于超过了高台的平面,谢明流发现眼前多了一双绣花的锦鞋。
是李婉婉的鞋。她正抱着一根栏杆,慢慢伸脚到他手前。
谢明流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用你,退回去。”
他本想说再撑一会儿,让底下的人搬来软垫,但此刻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解释更多——
少女的眼泪簌簌流淌。
她无声地抽泣着,一脚踩在了他扒着台面的手上。
少女愧疚的神色,映在谢明流瞪大的眼中。
绣花鞋碾着他的手指,他的耳中甚至还传来了一声哽咽的“抱歉”。
剧痛之下,谢明流的手,没能再扒住高台。
下坠的过程很快,但又好像很慢,慢到少年足以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想问李婉婉为什么,但又觉得不必问。
她从来是个聪明的姑娘,做的都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自己不也一样吗?世家哪个人不一样?世上哪个人不一样?
哦,不,有一个人不一样。
可唯一不一样的那个傻瓜,决绝地从他身边飞走了。
坠落的贵族少年忽然大笑,不顾火舌的舔卷,在空中死死抱住了柱子——
原本便已经脆弱难支的台柱,瞬间断裂。
高台,坍塌了。
周慎和程歇已经顺利到了地面,但此刻,二人都不动了。
他们仿佛被钉在原地,看着那娇美的贵族少女,从高台坠落到地上。
快得来不及反应。
周慎呆呆地退了一步。
但灰白中带红的浆液已经溅到了他胸前。
程歇从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上移开视线,望向抱头屈身摔落在地的谢明流。
少年侧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看上去人还是一整块,也没有被坍塌的高台砸中。
却同样一动不动。
原本在奔忙的各色谢府仆役,全都凝固了。
程歇朝躺在地上的少年走了一步。
却见生死不知的新任家主,慢慢站了起来。
程歇顿住了脚步。
谢明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垫在下方的左手臂明显骨折,整个人都在抖,不知道还有什么内伤。
但是他站了起来。
他还活着。
少年跌跌撞撞地朝兽园的出入口走去,走得越来越快,后来甚至近乎于奔跑——让人难以想象这样的重伤下,是如何爆发出这样的速度。
仆役们回过神来,纷纷追了上去,惶然地呼喊着:“少爷!”
程歇神色莫辨地看着谢家新家主远去的身影,又看向已经倒塌的高台。
高台其实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变小——已经没什么可以燃烧的东西了。
已经烧焦了的台基底部,地面的泥土有爆开的痕迹,还有一条黑色的细线拖在地上,像是什么烧焦后留下的黑色粉末。
清俊如竹的贵公子走到旁边,以鞋底缓缓碾去这些痕迹。
周慎茫然道:“程歇,你在干什么?”
青年闻声回头。
他脸上表情温和担忧,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一如往常。
“没什么。这里危险,我们也快些离开吧。”
周慎愣愣点头,转过身,心烦意乱地嘀咕着:“要变天了……怎么会这样……”
在华服青年转过身的刹那,程歇袖中闪现一缕寒芒。
天色阴暗至极,黑云密布,如同不祥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平川城。
城中某座高楼之顶,畸人正神色凝重地站在屋脊上,从高处望着城中。
城中满是硫磺的气味,火光与硝烟照亮了阴暗的城。到处是奔逃的平民,也有人趁乱在其中哄抢,互相推搡;满大街的士兵,中邪一般或躺或扭,但是没有人敢去动他们;谢府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里面乱哄哄的,连门口的护卫都不见了,不少饥民涌了进去。
“先前的爆炸,是你做的?”他目光转向坐在他脚边的少女,问道。
白笑了一声:“不是。或者说,不只是?”
沈天弃沉默地看着她,发青的薄唇渐渐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少女脸上的透明已经不止于半边脸颊,而是漫上了眼睛。瞳仁纯黑的左眼不像以往那般灵动,质感通透而怪异,像是没有生命的琉璃珠一般。
她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白却仿佛对自己的衰亡毫无所觉,也毫不在意,只是道:“我不会做硝器。我要让什么东西爆炸也不需要硝器……总之,我只是帮了某个人一把,让她带来的雷霆,可以扩散到全城罢了。”
她凝望着这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混乱,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斥着勃勃生机的城。
“这座城,必须改变。”
纯白的少女顿了顿,视线慢慢转向畸人。
“从让谢氏灭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