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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苍天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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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弃望着她,忽然蹲下身来。

“可你快要撑不下去了。”畸人第一次凑得离她这么近,寒潭鬼火般的眸仿佛要烛照她的灵魂,“你还能用法术控制谢家私军多久?”

白没有说话。

沈天弃长年不见天日的青白色面上,神情沉郁。

“你太莽撞了。等你撑不住了,士兵们恢复——你知道这座城,会怎么样吗?”

白衣少女两只已然不同的眸子,安静地凝望着他。

畸人深吸一口气,脸色极为难看。

“十年前,那个又是歉收又是洪水的大灾之年里——也爆发过骚乱。那次,这支军队也来了。” 他沉沉开口,“我刚刚流落到这座城,就是那场骚乱结束之后。”

他垂下了眼:“进城之时,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还没有彻底烧完的尸山。”

畸人的声音在发抖,苍白见骨的手也在颤抖。

白顿了顿,伸出右手。

她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隐约可见皮肉翻卷。

少女却好像没事人一般,轻轻用指尖搭在男人的手背上。

“我在这里。”她轻声许诺,“有我在。”

畸人抬起眼:“你自身难保——”

“即使是死。”白平静地开口,“他们也会和我一同走向终结。”

她的手指,冰冰凉凉,却柔软。

“相信我。”她轻声道。

沈天弃定定看着她。

可我不想你死。

这句话在喉头哽了许久,最后终究被吞下。

畸人深深地吸气、呼气。

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两人都站起来后,他的手也没有松开。男人削痩嶙峋的指骨紧紧扣着少女纤细的手腕,仿佛要攥住世上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死都不怕,还是先活着想想办法吧。”沈天弃生硬地开口,“好歹是被普通人当成神仙的异人,别混得这么——”

他话语突然顿住,神色中浮现出恍然的领悟。

城墙上,寥寥几个士兵被打昏在地。平川城城旗招展,而旁边与它并立的,是绣着一个巨大谢字的旗帜。

瘦成一把骷髅、衣衫褴褛的女人,吴阿蛮,抱着怀中酣睡的孩子,沉默地望着那个谢字。

那是平川城男女老少,无论是否识字,都必须认识的一个字。

女人回身。

“我可以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但是,真的有用吗?”她低声开口,迟疑看了一眼白衣少女的面容,“还有……你看上去……”

明明片刻前才见过,可此时白衣少女脸上的透明异变,竟又蔓延了几分。

然而白只是笑了笑——她半边嘴角已经凝固,导致这个笑容相当滑稽。

“没事的。相信他。”少女神色坦然,指了指身边穿着寒酸旧袄的畸人,“他很聪明的。”

沈天弃从刚刚起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白,脸色沉得像要滴水,拧紧的眉宇间全是担忧。

闻言他微微一顿,闭了闭眼,方才解释道:

“自古战争胜负最为难测,因此兵家忌讳最多,兵士也多迷信。十年前那场骚乱之后,谢家私军的主将,常威,请人做了一个月的法,来镇压冤魂。”

吴阿蛮苦笑了一下:“那件事我知道。但那些残暴的畜生,谢家的走狗——他们真的会害怕吗?害怕冤魂的话,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沈天弃冷峻目光移向这个农妇,微微摇头:

“残忍横暴之徒,比你想象得更为胆小。他们只有在不会遭到惩罚时,才凶暴大胆;如果要面对未知,面对更强大的存在——他们懦弱得超乎你的想象。”

他声音低沉了些许,尽管是畸形到可悯的身躯,话语却自含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深沉力量。

“这比在城中制造爆炸更简单。你只需要配合白,按照我教你的,去说,去做。”

仿佛枯叶般的女人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沉睡的孩童。

她望向少女,又在少女虚弱的面庞上顿了顿,最终转身,将孩童递到了畸人面前。

沈天弃有些僵硬,但在吴阿蛮和白的共同凝视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孩童,仿佛石化一般地端着。

吴阿蛮看了一眼少女:“我去了。”

白点了点头,温声道:“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害怕。”

吴阿蛮却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害怕。”她淡淡道。

憔悴的女人,眯着眼睛望着黑云密布的天空:“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天色。”

谢家私军的主将,常威,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

他明明按照谢家幼主的吩咐,进城维护治安,为继任典礼保驾护航——顺便收取今年的军需。

但还没见到谢家幼主,就发现城中百姓聚众为乱,常威当然选择直接镇压。

这种无用的骚动自然不会花费什么功夫,很快就平定了。

街上明明已遍地是伏诛的乱民,明明自己已经坐在谢氏的酒楼里喝酒,马上就要跟舞姬滚到榻上——

他却猛然打了个激灵。

刹那间,眼前景象全然改变!

自己还在大街上,到处是火光与烟尘,却没有几具尸体。

常威扭头四顾,却发现身边的手下也跟他一样面露迷惑,有的甚至挠起了头。

下一瞬,他听到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

“……集结私兵,目无王法,是为不忠!”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得很,却响亮得超乎想象,仿佛霹雳一般,震得他耳膜生疼。

最怪异的是,那个声音听起来并不近。

士兵们面面相觑,惊恐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突然有人喊起来:“城墙!在城墙上!”

常威眯起眼,朝城门方向望去。他们离城门有一些距离,但也能够勉强看清:

一个单薄而灰扑扑的女人,站在城楼高台之上,面目模糊。

“贪虐无道,敲骨吸髓,是为不仁!”

那个声音再次从城墙上炸响。

这一次,不仅是士兵们齐刷刷地看向城门,街上一些抱着粮食四处奔逃的百姓也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看向高耸的城楼。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谢家走狗,助暴为虐,冤魂有告,苍天令诛!”

轰雷般的声音在平川城中炸响,与黑沉云层中涌动的闷雷,在天地之间遥遥相应。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老兵脸色已经开始异样。

“冤魂?难道是……”

“明明都过去十年了……”

叽叽咕咕的交头接耳声响起,像是水里泛起的波纹,一圈又一圈地朝外传递。

常威脸颊扭曲,忽然恶狠狠地大吼:

“放屁!哪来的贱人,装神弄鬼!”

他手一挥:“给我放箭!弄死这个老娘们!”

士兵们纷纷响应,取下背后弓箭,朝城楼张弓,一时间箭矢如雨。

然而这些羽箭疾射至城楼之时,却像是撞上了什么,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然后便纷纷坠落于地。

女人安然无恙,军队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

“难道真有鬼神!”

城楼高台一旁的隐蔽处,白衣少女从缝隙中望着城下,小声道:

“有人已经拿不起弓了。他们真的很心虚呢。”

畸人站在她身边,僵硬地端着还在昏睡中的孩童,脸色阴沉:“还不够。他们要足够恐惧,恐惧的士兵也必须足够多。这样才能将恐惧传染,压垮他们全体的意志。”

白摸着下巴沉思:“更多的恐惧么……”

透明的质感已经蔓延上她的额头,少女原本姣美的面容,此刻已经诡异无比。

片刻后,她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喃喃:“那就是……那个了吧。”

谢明流在燃烧的断壁残垣中穿行。

他左半边胳膊无力地垂落,随着前进胡乱摆动,显然已经断了。华服被火燎过,破烂污损,露出焦黑的皮肉。

然而少年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闷头奔跑。

听到身后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左转右拐,甩脱追赶之人的视线,躲到断壁残垣之后。

奔走寻找他的大群仆役们四处张望,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怪了,刚刚明明看到少爷往这边来,怎么突然不见了?他为什么躲着我们?”

“谁知道……话说刚那台子,怎么烧起来的?”

“不知道。而且,府里怎么到处都烧了起来?”

“我知道,是外面!外面有人扔硝器进来!那些硝器被风吹得到处跑!”

“你疯了吗,硝器长了翅膀?”

“我真的看到了!”

仆役们争吵着远去了。谢明流从隐蔽处起身,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但仍坚持着前行。

“这些人不可信。常威……”他喃喃自语,“我的军队呢……”

他又跌跌撞撞地朝前走,终于走到了位于谢府中心的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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