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可以通往谢府的四个大门。
谢明流努力忘却身上的剧痛,勉力思考着。
西门通向后山,去那里无法与常威汇合。
东门是侧门,能最快出府。
北门隐蔽,出去后沿小巷可至城中,但要绕点路。
南门是正门,对着城中大道。
他站在原地思考,却突然被人从右手侧撞了一下,正好怼到烧焦的一块皮肉。
对方人很轻,因此谢明流尽管一瞬间疼到面目扭曲,却还是艰难维持住了平衡,反而是对方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竟然还是个熟人。
年轻姑娘坐在地上,包袱落在一旁,身上烟熏火燎,望着他的脸上是不可掩饰的震惊。
“……春草?”谢明流恍惚一瞬,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厉声道,“你为什么朝这个方向走?”
春草拼命挣扎,谢明流却加大了右手的力道:“说!”
刚刚被他赶出府中的前侍女,被掐得脸色青紫,用力掰着他的手:“我……我说……”
谢明流眯着眼,稍稍放松力道。
春草喘着气,嘶声开口:“东门那边烧得厉害,出不去……”
谢明流脸色阴沉,沉默不语,似乎在评判她这句话的真假。
春草喘息渐渐平稳,以复杂的怨怼目光看着自己的前主。
谢明流毫不退缩地与她对视。最终,前侍女慢慢垂下眼,低声道:“我听人说,南门那边没有烧起来。”
“……这样。我知道了。”
谢明流眸光微黯,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你以为我是蠢货?”
少年戴着扳指的拇指,按上年轻姑娘美丽的面庞,冷酷地用力,几乎将这张柔软的脸按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你眼里的恨,都快溢出来了。找到机会报仇,很开心是吧?可惜,你没有机会。”
谢明流轻声道,一把推开吃痛落泪的前侍女,跨过她纤细身躯,朝北面去了。
被他甩在身后的前任侍女,慢慢爬了起来,抹去眼泪。
虽然脸上满是泪痕,刚刚被按住的地方也一片青紫,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比冰还要冷的笑:
“你就是蠢货啊。”
谢家私军已经逼近了城墙。
这段路上,射出的弓箭无一命中,主将常威气得毛发耸立:“废物,一群废物!你们平时的射术是怎么练的!回去给我全部练上三天三夜!”
一个士兵弱弱地辩解:“可是将军,我射准了啊……是那个女人有妖法,箭才突然掉下来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旁边的百夫长一巴掌拍了下脑袋,力度之大仿佛要把他的头打下来。
百夫长赔笑说:“新兵不懂事,将军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常威刚硬的脸颊不住抽动:“妖术?你看看那女人模样,分明是个马上要断气的农妇,她会个屁妖术!自己箭法烂还敢找借口!”
他手一伸,夺过身边士兵手中弓箭,下一瞬,挽弦如满月,羽箭破空而出。
这一箭极为迅疾,方向也极为准确。
然而,在接近城楼上那个灰扑扑女人时,也只是发出了更大的一声闷响,便坠落到城楼之下。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隐约响起。
常威恼羞成怒:“闭嘴,安静!”
他咬牙,恶狠狠地把弓箭一把塞给一边兵士,思索一瞬,便大喊。
“众士听令!攻上城墙,除此妖人者,受上赏!你们该知道谢家的上赏意味着什么!”
一瞬寂静之后,氛围已然改变。
有人还在犹疑,但更多人已经神色一厉,高呼着冲了上去。
然而,在士兵们涌进上墙阶梯之时,乌云密布的天空,乍然爆响,仿佛有千万炸药,同时在天空炸开!
众兵士被骇了一跳,呆呆望着天空。
但在这集体性的僵硬凝固中,有人最先反应过来,继续往上冲!
此时,数道炫目雷光,直直劈下——
那不是人类的箭矢,而是苍天之利箭。
雷霆在地上劈出焦黑的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满脸惊恐地盯着粉碎的砖石,生生刹住了脚步。
可他们身后再次传来常威的怒喝:“先上城楼者,受上赏!落在最后的,受上刑!”
此言一出,窄小的台阶瞬间挤满了兵士,互相之间甚至不断推搡,兵甲的碰撞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然而城墙上枯槁的女人身后,乍然升起了万道电光!
那是极为庞大、不可逼视的闪电,电光流转、凝聚成团,如同巨大的白玉盘,照亮整个浓黑天宇,也映照出无数神色震惊的士兵与百姓。
城楼高台之上的吴阿蛮,枯槁的脸上目光微转,望向城墙一角。
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白衣少女周身缠绕着极为浅淡的灵光,如同缥缈的丝线,千丝万缕,延伸到天空的乌云之中。
是她引动了云间雷电。
少女大半脸颊已经透明,一只眼珠已经不动,脸上还隐约有些焦黑的残渣——引雷的时候,她也被雷电劈了一下。
明明是狼狈到极点的模样,却回望过来,露出一个从容而安抚的微笑,无声地开阖嘴唇。
吴阿蛮盯着她的唇,看懂了她的话:
别害怕。我在这里。
农妇干瘪的眼眶中,不知何时蓄满了眼泪。
她忽然转身,跑向一旁的城旗。
城门上高悬的旗帜有两面。一面写了两个字,她看不懂,而另一面旗上,只绣了一个字,她看得懂!
不论是否识字,平川城内外,男女老少贩夫走卒,全都刻入骨血的一个字:
谢!
吴阿蛮吃力地拔下了城门上古老的谢氏旗。
她将其扛在肩上,喘息着大喊:“民女祈天听!”
经过法术加持的声音,如同轰雷一般炸响在城内每个角落。
站在白衣少女身边、端着小男孩的畸人也变了脸色,焦急道:“她要做什么?这不是我教她的——”
他想上前,却被白按住。
“没事的。”少女平静道,“她想说的,也是真实。”
沈天弃微微一怔。
高台上瘦弱至极的农女,依旧扛着沉重的谢氏旗。
“若我有罪,甘愿被雷劈死!”吴阿蛮昂首挺胸,以平生从未有过的音量怒吼,“但若谢家有罪——苍天在上,让此旗与谢家皆亡!”
一瞬的寂静笼罩了全城,压抑沉默得令人窒息。
刹那间,天象示变。
天地皆白。
一开始,是电光。
很快,纯白的电光吞没了天地间所有颜色,人不见人,亦不见物——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炸裂的巨响,让人的心跳与之同时爆开,仿佛云端之上不可知之物,乍然咆哮!
过了许久,电光才黯淡下去。本能扔掉手中一切东西来捂眼的人们,才试探着放下了双手。
一双双失焦的眸子渐渐恢复清晰,所有人都望着城墙之上。
形容枯槁的女人安然无恙,依旧维持着一个扛住什么的姿势——只是她扛住的,只是一根焦黑的、光秃秃的木杆。
流传了三百年的谢氏古旗,没有留下一块残留的布片。
站在阶梯上的士兵,都一步不动地呆呆看着城墙上被苍天回应了的女人。
吴阿蛮自己也僵立了一会,才缓缓伸出手,抚上光秃秃的旗杆,蹭了一手的焦黑残渣。
她的双手,满是使用大量硝器后留下的黑灰,与天雷轰击的残渣混在一起,散发着难以名状的刺鼻气味。
女人还未老去、便已满是皱纹沟壑的面庞上,忽然浮起了一个浅淡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笑容。
她望向城下所有人,包括士兵、包括民众,忽然道:
“十年前的大灾,你们还记得吗?”
与之前相比,她此刻的声音莫名平静。但这平静的话语,依旧随着法术的加持,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妻子、相公,还有孩子……他们活下来了吗?”
吴阿蛮知道这不是那个畸人教导她的话,但她还是想说。
哪怕这一生只能说这一次话,她也要将这堵在心里、几乎流脓的话,全部说出来。
“我跟着村里人,来城里去乞讨,遇到了谢家家主出行。我拽着他的脚,求他赏一口饭吃,说我相公和孩子,快要饿死了。”
有些人脸上忽然出现不堪忍受的神色,捂住了耳朵,蹲在了地上。
吴阿蛮注视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狠绝的痛苦快意,像是要剜开自己心中多年不愈的伤口,放出积攒多年的脓血。
“谢家家主给了我一脚,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们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她的语调里带上了一种荒唐的愉悦,绘声绘色地模仿起那个倨傲的口吻:“小民就是自私自利,见识短浅。自己过得苦还不够,还要跟自己一样下贱的人配种,把孩子带到世上受苦。穷是有原因的,要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
“——你们这些贱民,生什么孩子!”
在满城之人各异的神色中,她咯咯笑得越发大声:“我亲手埋了自己的丈夫,和刚出生的小女儿。她那么小啊,只有两只手掌那么大。一把土盖上去,我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我想了十年。现在觉得,他说得也对。我是要从我自己身上找问题——我拼尽全力活着,为什么会活成这样?!”
她一字一句,平静的声音却有着风雷般的力量,连地上的蚂蚁都停止了前进,呆在原地聆听着这无声的风暴:
“我终于想通了。唯一的答案,就是——我所在的世道,有谢家这样的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