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梅花林。
风尘仆仆的黑衣青年在林中穿梭,脚步匆匆。他神色疲惫,目光却雪亮如电,一直冲到三座相邻的小院,挨个搜寻了遍。
但是到处无人。
黑衣青年最终僵立在属于白衣少女的院子门口,呼吸急促,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抬手抚上心口,咚咚的心跳几乎震手,极为剧烈,极不正常。
“怎么回事。”玄喃喃,“这种不安的感觉——”
他眼角骤然瞥见什么,瞬间移了过去。
那是一只小鸟。
或者说,是一只小鸟的尸体。
毫无生机地躺在地上,蓬乱的绒羽中,有两个深深的、血糊糊的洞。
——像是被蛇牙咬中。
死去的小鸟似乎死前经历过一番惨烈挣扎,金黄色的绒毛沾染了干涸的血迹,乱糟糟的,让人难以想象它生前的模样。
但玄偏偏能够想象。
他几乎能无比清晰地“看”见,这只金黄色的胖乎乎小鸟,趴在白衣少女头上,细细脚爪抓着她的黑发,梆梆啄她脑袋。
他也能看到少女面露无奈气愤,却依旧轻手轻脚把它取下,宠爱地抚摸它。
——那是他穿过整个世界,为她寻来的礼物。
没有什么灵力,只是一只凡鸟。
却可爱像她,固执像她,让人想一口吞下,也像她。
上次冷战期间,交换的那些说不清是为了和好还是为了打击报复的礼物,最后只剩下了这一个。
小鸟被放养在她的院子里,时不时去梅林觅食,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鸟。
他曾经希望……这份快乐,也能像她。
玄慢慢蹲下身,一点点伸手,触上死去的小鸟。
在接触到鸟身的刹那,他陡然一震。
青年眼中升起不可置信,逐渐变成可怖的愤怒。
鸟身被粗暴地揪下了一些绒羽,又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出了伤痕,留下了血色的字迹:
“崖底见”。
尖锐的刻痕,仿佛永不消逝的憎恨。
极南之地,断崖之底。
成片的巨木中间,却是一块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乌云盘踞在天空,将这片空地遮蔽得无比阴翳。
数十个人站在空地中,在黑衣青年到来时同时转头,个个都是比乌云更为阴翳的神情。
而黑衣青年的表情,甚至比这些人更加阴郁,简直像是地下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冰冷的视线打量着这几十人,从这些男女老少的耳后一一扫过。
隐隐约约,却依稀可见。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耳后的,那金色的纹路,都不少于五道。
其中有些还隐隐发黑,仿佛被某种肮脏之物污染。
最终,玄的视线凝到了其中一个老人的身上。
本就冰冷的目光,在一瞬间冻结。
他抬脚,很慢,很慢地穿过人群,在周围沉默却有如实质的视线中,走到了那个老人面前。
“她在哪里。”他轻声道。
持蛇头拐杖的老人缓慢地笑起来。如果那能被称为笑的话。
“仙人很生气啊。分明只是一只鸟而已。”老人——灵蛇部的族长,开口了。
“如果你是聪明人,就不要惹怒我。”青年的手瞬间扼上了老者的脖颈,“她在哪里。”
老人被扼住脖子,也不挣扎。
“我们一族历来研究毒。几代人呕心沥血,喂养出了一只剧毒魔兽——它的毒,是专门针对有灵力的人类的。”
老者明明被扼住脖子,说话却毫无阻碍,神色更是近乎扭曲的快意。
“跟另一种毒叠加,便能诱导人体内的灵力自己攻击自己。灵力越强,效果越好——简直是专门用来诛杀仙人的神药啊。”
“我当时就该将你碎尸万段。”玄森然开口,扼着老人脖子的手逐渐收紧——
然而,老者却在这铁箍般的桎梏下,慢慢扭头。
玄的脸色变了。
老人侧着头,斜眼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已经干枯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是真正的笑容,无比快活、无比得意,甚至都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吾名为蚺。想不到吧,我非但没有死在魔兽堆里——甚至,带着绝大部分族人的血肉,回来了。”
老者枯槁的耳后皮肤,金光灿然,弥漫着浓郁的黑气。
玄的目光凝固在这些张牙舞爪的纹路上,神色近乎空无。
一道,又一道。
足足——九道。
“灵蛇部,活下来了两个人。那个白衣女孩,会被我最后的同族吃掉。而你……”老人用拐杖,一点点地抵开青年扼在自己枯瘦脖颈上的手,“你将是我获得无上力量的垫脚石。”
话音刚落,天上乌云间忽然传来隐隐的闷雷。
老者猛然后退,比闪电更迅捷。
刹那间,天地间出现了数十根通天彻地的灵气之柱,浩荡磅礴,直入云霄。
但这数十根灵气柱,忽然消失了。
下一瞬,数十个金色的、闪耀着电光的圆,出现在了地面上。
黑衣青年慢慢低下头,望着脚下。
他的脚下,正有一个无比简单、却又无比标准的圆。
不增一寸,不减一分,乃造化所成。
“大衍之阵已经开启。”阴恻恻的声音,从远处响起,“你逃不掉了,仙人。”
林中空地。
白衣少女跪坐在地上,捂着喉咙,低着头。长长的黑发从她脸颊边滑落,遮住了她的眼睛,和神情。
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地滴落。
“……为什么。”
素来清丽的声线,从未有过地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