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的暖意不知何时消失了。空地之上，一时只有风拂过远处树梢的声音，幽远而冰冷。

许久之后，才响起一个声音。

“行吧，让你做个明白鬼。”那是之前出现过的苍老音色，“我族花了很多年，喂养那只你称作假龙的蛇兽。我们是没有你那么厉害，没法干脆地击杀那样的魔兽，但族长想了个办法，用食物供奉它——比如，灌了一肚子剧毒的俘虏和罪人。”

“所以那条蛇，也变成剧毒的了。我们诱使你斩杀了它，积攒了许多年的毒气散出来——你闻到臭味的时候，已经中毒了，只是那时候，毒性没有立刻发作。”女人的声音幽幽地接了上来，“这是，捕猎你的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将第二种毒，涂抹到你的皮肤之上。没错，就是你牵着……她手的时候。她的掌心，早就涂上了第二种毒。”年轻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二者结合，会让你体内的灵力紊乱，灵力会攻击你自己的身体，导致各种身体机能的异常。只不过，本来皮肤接触，毒素还不会那么快流至大脑，没想到你直接用手去揉眼睛，让自己中毒更深——”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仙人真像是小孩子一样。不，比小孩子还要傻多了。”

白垂着头，没有说话。

此时，幼嫩的孩童声音响了起来，比之前的每个声音都更近。

“这么笨的仙人，根本不该有这么强的力量。乖乖让我们吃掉，把你的力量让给我们吧。”

一只手靠近白衣少女的咽喉——

却被一把抓住。

白慢慢抬起头。

她双眼并不能聚焦，黑眸空旷，但正是这不投注在任何具体事物上的目光，别有一种近乎无情的压迫感。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低声道，“我是问你，为什么选择堕落。”

她抓住的那只手，僵住了。

片刻之后，那只手疯狂地挣扎起来，稚嫩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无比凄厉：“说我堕落？！你有什么了不起！明明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别想有人来救你——”

但那声音突兀地停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震惊的东西。

白衣少女的咽喉已经不再流血，而贯穿颈部的箭矢，竟不知何时已经消融。

血肉与皮肤飞速生长，少女纤细优美的脖颈，在瞬息之间，恢复了原状。

原本无焦的纯黑眼瞳，也有了神光。

白转了转眼睛。

恢复了焦点的视线，从前方的空地，慢慢移向身边。

再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己攥住的这个……

孩子。

之前向自己求救的小女孩。

白看着她，轻轻道：“你搞错了一件事。”

对方稚嫩的面容上，此刻全是震惊，还有恐惧。

白衣少女脸上并没有什么凶狠的神情。

她容貌清丽，神色沉静，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只是安静地开口：“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当今天下，除了神，便是我。”

以最平静的态度吐出的，是最傲岸的宣言。

小女孩颤抖了起来。

“以你的年纪，有这样的实力确实很不错。”白攥着小女孩的手，看起来没用多少力气，但浩瀚的灵气近乎狂暴地溢出，彻底封锁了小女孩的行动，“不过，既然你特地变出各种声音，做出多人围攻的假象——就说明，你还是没有自信与我对抗。”

她手腕微动，小女孩便被一股力道掀过脑袋，露出耳后。

稚嫩的皮肤被无形的光团一点点擦过，原本普通的三道金色灵纹像涂料一般被擦去，显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模样。

不是三道，而是足足七道。

不是金色的纹路，而是几乎已成漆黑。

“看来，这就是食人血肉获得的力量。”白声音很轻，很冷，“难怪你自身不会被毒影响——你的灵力，早就被更肮脏的东西污染了。”

小女孩僵了一下。

下一瞬，她小声开口，声音细细：“肮脏？”

“……”白沉默地看着她。

“我是灵蛇部族长的孙女。祖父一直夸我聪明，说等我长大了，我会变成比他更好的族长。”小女孩依旧偏着头，垂着脸，“可我的族，突然就没有了。我都没来得及长大。”

白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抿唇。

“如果吃人就算肮脏，那引来魔兽灭我全族的黑衣仙人呢？”小女孩回过头来，属于孩童的眼中却燃烧着让人心惊的火，“他不肮脏吗！”

白沉默良久，最终松开了桎梏着她的手。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原来……是这样。”

小女孩揉着自己的手腕，怨恨地盯着她：“怎么，仙人想说自己不知情吗？你想说跟你无关？”

白顿了顿。

“……不。”她艰难地开口，“他做这些，是为了我。所以，当然跟我有关。”

少女闭上眼，有些疲惫地开口：“但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你也应该知道，你们的族长，对黑鹰部做了什么。”

“那又怎么样？”小女孩冷冷道。

白慢慢睁开眼。

“那又怎么样？”她重复，“他们遭受了跟你一样的痛苦——”

“跟我有什么关系！”小女孩高声大喊，声音凄厉，直冲云霄，“他们跟我无关，无关啊！我只要我的亲人，只要我的族——把我的一切还回来！”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那你也一起去死！”

嘣！

一声从内部爆开的巨响，哭喊着的小女孩，身躯变成了万千碎片。

在察觉到异样的刹那，白本能地用法术护住了自己。

冲击波几乎将周围夷为平地，血肉的残渣飞溅得满地都是，有的甚至挂到了树上。

但离得最近的白衣少女，身上衣袍依旧雪白如新。

——一切都被法术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可明明毫发无伤，白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垂着眼，望着满是孩童血肉的地面。

直到天光越来越暗，她才怔怔抬头，看向天空。

空中不知何时积聚了大量的乌云，黑得如同浓墨，翻滚着，朝南方的天空涌去。

南边。极南之地。

灵蛇部最想报复的人。

白终于回过神来。

她神色骤变，用最快的速度朝南边奔去——

“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