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爆发的炽烈光芒散去后,白勉力睁开刺痛的眼睛。
天空中,只剩焦烬。
散碎的法衣、血肉,如雨般从空中洒落。追杀而来的无数修士,尸骨无存,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天空,转瞬间寂静如死。
失去了所有法术的光芒,白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其实是夜晚。
天上明月一轮,皎洁而寂静,悲悯众生。
有个人僵直地定于虚空,仰头看着明月。
或许,已经不能算是人。
破烂稀碎的红色法衣之下,裸露出的全是焦黑的皮肉。隐约是头部的地方,五官全部融化,没有可辨识的面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甚至已经没有眼球。
就是这样空洞的眼眶,在望着明月。
白心中在颤抖。
她动了动唇,想要喊出这个人的名字,却喉头哽咽,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死了。
可是死人为什么会周身散发出这样的绝望,为什么会慢慢低下头,焦黑的手从怀中,掏出一面菱形的镜子——
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会望着镜子,黑洞洞的眼眶中,流出浓到发黑的血水,像是眼泪。
他抱着天下大梦之镜,脚下仿佛失去了立足之地,直直地下坠——
白本能地跟着俯冲,想要拉住他,然后在看清下方情况的一瞬间,整个人一僵。
是水。
水峰的水。
不人不鬼、不生不死的怪物,带着美与丑的传说,带着他的时代,坠入了巨湖的万顷烟波。
斯人陨落,唯有皓月空明。
幻境骤然崩塌。
白手上还拿着天下大梦镜,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红衣男修依旧与她一同把持着天下大梦镜,但是此刻,却不是进入梦境前绝色无双的脸。
他没有再用法术维持自己的容貌,此刻呈现的是完全融化、不辨五官的模样,像是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幽深的黑洞,像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凝视。
“看得还满意吗?”灵魂徘徊不去的死者嘶哑模糊地开口,“这就是我竭尽全力,却毫无意义的一生。”
白衣少女深深望进他空洞的眼眶,过了许久,才从哽咽的喉咙轻轻吐出一句:
“对不起。”
怪物笑了一声,融化的五官可怖地抽动了一下。
“知道有些往事,不该深挖了?”他低声开口,语气像是亲密的埋怨,语调却森然,“这世间是一场噩梦。比天下大梦境更可怕的噩梦。我自己都快忘了,你干嘛非要追根究底?”
——他在愤怒。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白垂下眼,松开了拿着天下大梦镜的手。
而对方却也同时放手。
牵动这一切因果的五峰至宝,镜面着地,再不能映出天下妍媸。
两人相对无言,一个低着头,一个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死魂不阴不阳地打破沉默,以火为道体的修士首次给人以冰冷刺骨的感觉,“干脆一并问了吧。”
不是没有感觉到这话中隐约带刺,但白想了想,还是问了一个确实有些好奇的问题:“天下大梦镜是土峰的宝贝,为什么会到你手里?”
似乎是她的错觉,黑洞洞的眼眶似乎瞪了她一下。
“土峰那些蠢货根本无法发挥它万分之一的神力,本尊便用武力抢了来。”生前地位超然的死者重重强调了武力两个字,傲然抬起下颌,“——你难道相信那些流言蜚语?”
白本想说像强盗一样抢劫也不应该这么骄傲,但想到之前梦境中见到、听到的一切,又想到他生人勿近、嫌恶一切拥趸的态度,倒也明白了他的心情。
这是个在某些事情上,极度高傲,也极端洁癖的人。
“当然不相信了。”她最终诚恳地开口,“你不是会用美去捕猎的人。”
尽管对方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但白隐约感觉死魂身上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大概不是错觉。
所以她抓住机会,又提出了一个自进入他回忆之后,就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疑问:“说起来,你让我看的后半段回忆里。我明明无法与你回忆中任何东西产生交互,你也看不见我……为什么,你好像……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这回真不是她的错觉,死者彻底僵硬了。
半晌,他都没有回答,甚至慢慢扭过了头。
那张融化的脸上明明没有可辨的五官,却仿佛不愿泄露自己表情似的——
“别问了。”死者僵硬地挤出这几个字。
“?你刚刚明明说可以问。”
“不问,也是为你好。”
“这不是引发各种沟通问题的禁忌句子吗?”白不赞同地摇头,“‘为你好’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
死者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那就当,给我留一点自尊。”
白凝神听清了,反而愈发困惑:“这能有什么伤自尊的地方?”
“……”
“难道不是天下大梦镜的什么原理?”
“……说了别问。”
“或者是你的什么法术——”
“你是小孩子吗,好奇心这么强?”
“我又不会偷你本事,你好小气。”白抱起胳膊,也有些不满,“还是你觉得我听不懂?”
“你就是听不懂。”寻芳僵硬道。
“……”少女瞪着他,声音也冷淡下来,“我还以为我们成朋友了。”
亡者噎了一下:“……你……”
少女已经转过身,淡淡道:“看来还是我的错觉。”
“——因为我想见你,你这呆子!”
崩溃的喊声,从怪物般的身躯中爆发。
对着少女扭回来的愕然脸蛋,亡者破罐子破摔一般咆哮:
“那是我自己亲手复写的回忆,当然有我的意念!我就是想见你——天下大梦镜的规则阻止我见到你,但我——我本人——我就是不想跟你错过!不行吗!”
“……”
白扭着脖子,呆呆地看着他。
亡者焦枯的手,捂住了融化的面容。一直高峻而笔挺、甚至连死后都不改仪态的身躯,此刻竟有些颓靡。
“我原本不打算说的。”他喃喃,“我的时间,快要到了。而你是个傻瓜,你又何必知道。”
天人尚有五衰。
他早已死去,却因为那丝愤恨和执念徘徊不去。
也亏得他强大的灵力,才能在死后维持这么长的时间,于巨湖之底等来了突兀闯入他专属秘境的上古少女,又于彼此最不堪回首的过去中坦诚相见。
多么美好,又多么荒诞的相遇。
可一切终有尽头。
如此悖逆天道、违逆生死的羁留,终究到了终结之刻。
在他力量马上要耗竭,即将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的时候——
她什么都不必知道。
这才是他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寻芳捂着脸,心中有万千话语想要倾吐,却又被深海般的痛苦所淹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他的腰被一个轻柔的力道环抱住。
“!”
寻芳僵住了。
本能地,他想要推开身前的人——怎么可以!自己还是在爆炸中形貌毁却的模样,只是一个肮脏腐烂的死尸——
可是对方突然抱得很紧。
明明这么娇小的个头,却有着这样蛮不讲理的力量。
寻芳推拒的手僵硬在她肩头,纯然只是两个黑窟窿的眼眶,呆呆盯着她头顶的发旋。
“……什么意思?”他几乎茫然地低声道。
“对不起。”
埋在他满是血污与焦烬的怀中的少女,闷闷开口。
寻芳默然半晌,最终用被烧毁的声带,发出一声嘶哑的嘲笑。
“……对着马上就要消散于天地的亡魂,拒绝得这么干脆,不嫌太残忍了么。”
白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抬起脸,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她道。
寻芳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也听不太清楚自己发问的声音,因为他发现整个世界忽然一片寂静,而他耳中突然生出近乎混乱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