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为这个糟糕透顶的世间,向你道歉。”
——耳鸣消失了。
寻芳沉默地看着她。
“我曾经以为,凭我的努力,总能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点……但这么多年过去,看来,我终究失败了。”白也看着他,很慢、却很清晰地开口。
寻芳还是没有说话。
白轻轻松开手,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神情平静,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惆怅。
“强与弱,贵与贱,美与丑……这个曾经折磨过他的世界,在漫长的时光中,还在折磨着无数人。我空有力量,却什么也没做到。”
她深深低下了头。
“对不起。让这么好的你,生于这么糟糕的世间。”
死魂看着她。
他不能被称为人类面容的融化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但偏偏有一种近乎深沉的情愫,从这极度的恐怖中散发出来。
“你是说。”
他慢慢开口。
“所有这一切……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我的错,是这个世间的错?”
白沉默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开口。
“我觉得,人确实不能随便怨天尤人。但是如果不讲道理,仅仅因为世间规律更为强大,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说,都是你自己的错——这是天地间最大的不义。”
亡者无声地伫立。
良久,他慢慢仰起了头。
然后,开始大笑。
他笑得如此癫狂,焦烂的腐肉从他脸上、身上不断落下。
渐渐地,这具曾经是世间巅峰色身的腐朽尸身,变成了一具骷髅。
骷髅站立着,火焰般的灵力在他洁白的骨架上燃烧,维持着这具尸骨最后的运转。
“我曾经憎恨整个天地。”
男修的声音响起,像是被时光吹来般恍惚。
“但如今……我好像终于能够放下那些憎恨了。”
白看着这尊高大而洁白的骸骨。
明明已经看不到那个红衣男修的半分模样,但骸骨抬起手骨,轻轻按在她头上的姿态,竟还是像那个风度优雅、仪态翩翩的骄傲之人。
“你是这世上,最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的人。”骸骨中传来的还是那个人的声音,只是从未如此平静而澄澈,带着隐约的满足,与解脱。
“真是败给你了。”
一世寻芳的亡者,轻轻笑了一下。
“就算是这污泥一样的世间。如果有你的话……也不是不能有来生。”
他最后的话语,像是轻柔的威胁,又像是哑然的失笑。
“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遇到你。然后就撬开你脑壳看看——里面都是什么啊。”
白怔然。
骨架散落一地。
徘徊不去的亡者,终于回归于天地之中。
白站了一会。
过了许久,她才走过去,在洞穴坚硬的地面上,徒手挖了个很大的坑。
然后抱起这堆白骨,仔仔细细放了进去,又一点点封好,留了一个高出地面的小小土丘。
做完这一切以后,她半跪在地上,捡起被遗落在一旁许久的菱形镜子。
跨越数千年的少女,轻轻地擦去镜面上的尘土。
伴随着轻微的破碎声响,天下大梦之镜,在她手中碎成了齑粉。
像细雪一样、却散发着纯白灵光的粉末,渐渐融入她的手心。
巨湖之底忽然大震,明月之下的湖面掀起万丈涛雪——然后,再度归于沉寂。
再度取回一份力量的少女,却在震荡的湖底,安静地看着她刚刚亲手为之收敛的亡者坟墓。
她轻声道:
“再见,寻芳。”
土峰,炼器房。
打扮古板、容貌却极为美丽的女人手指松开,指尖的粉末洒下——
却洒到了天工范外面。
韩无言皱起眉。
她看着刚刚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的天工范,眼神若有所思:
“……难道……”
下一瞬,她神色冷了下来,拂袖便从房中消失了身影。
再度现身时,女人已经站在殿外,冷冷觑着月下抱剑的青年男修。
她不发一语,俊美斯文的剑修,却慢慢扬眉。
“让你考虑的事情怎么样了,韩哑巴?”
“飞鸿护法。”韩无言低沉柔靡的声音,此刻冷漠到近乎凛冽,“我已经明确拒绝了你。”
金峰二护法之一,飞鸿,俊美面上闪过嗤笑。
“是害怕被惩罚?”他懒懒道,“只要你来了,金峰就是你的后盾。即使是慕九黎本人,也不敢直接与我们撕破脸——你怕什么呢?”
韩无言绝美的眼眸里,全是冷淡:“并非畏惧,只是不愿。”
飞鸿扬了扬眉。
“觉得带着天工范投奔他峰,算是一种背叛?或者是偷窃?”他饶有兴趣地开口,“但在我看来,土峰本来就有护不住祖传宝贝的传统啊。”
他话语很轻,声音优雅,内容却如吐信的毒蛇,又像是闪着寒光的刀锋:
“土峰开宗之主亲手炼出的另一件神器……不是早八百年就不见了吗?”
“……”韩无言慢慢眯起了本就偏狭长的眼,“倒不知飞鸿护法,也对天下大梦镜感兴趣。”
飞鸿耸耸肩。
“我是剑修,天生对刀剑感兴趣。”
“镜不是刀剑。”
“但那面摆弄人心的镜子,却是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刀。”
“……”
韩无言不说话了。
半晌之后,她移开视线,冷淡开口:
“很晚了,你该走了。”
“?”剑修怔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哎呀,你也太不懂待客之道——我可是为你好啊。”
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凛冽,如一柄阴暗却锋利的剑:“你应该清楚,你是华臻夫人的眼中钉。只要她一日是峰主的道侣,你就会被排挤一日。慕九黎那种软脚虾不敢护你,你以为,你还能掌握天工范多久?你能与我谈判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剑修打量着韩无言古板的装束,又看向女人美到让人失神的脸。
“没用的。你打扮得再像老太婆,再埋头炼器闭门不出,都没用。她恨你,只要你存在,只要你还有这张脸——她就恨你。”
他淡淡道。
韩无言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最不像剑修的剑修。
过了一会,她忽然幽幽开口。
“金峰的局面,你控制不住了么?”
飞鸿面色乍冷。
他不再抱剑于怀,而是垂下了持剑的手。
韩无言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剑修骤起的杀意。
剑气带起她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衣袍,她的身形却始终端正挺拔,没有丝毫动摇。
僵冷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良久,飞鸿突然放松了下来。
“罢了,明人不说暗话。今年大比之前,有个来历不明的白衣小丫头杀了昆吾老头的宝贝儿子,现在昆吾一族上蹿下跳,巨阙一脉也蠢蠢欲动——我确实需要帮手。”
韩无言在听到白衣小丫头的时候,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垂下眼,没有说话。
“虽然我非常厌恶你,从你我多年前那次大比开始。”斯文的剑修脸颊抽动了一下,“但为了金峰的利益,我还是来劝你——来我金峰吧。以你的力量,和你炼器铸剑的本领,你可以成为十长老之首。”
韩无言美色极盛、却又尽可能遮掩的脸上,生出一点冷淡的了然,与嘲讽。
“那岂不是才出桎梏,又入罗网。”
在金峰护法至为锋锐的剑气再度暴起的时候,女修却淡然转身,只留下一个被古板衣袍全然遮住的曼妙背影,和一句冷淡的道别:
“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