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成为哥哥的新娘。”

听到真纯的宣言，秀吉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咳咳，”他一边咳嗽一边朝旁边坐着的妹妹望去。“为什么？突然间这么说。”

真纯指了指酒店餐厅墙壁上的电视。秀吉抬起脸，电视里正在播一则短片，新妇身穿白无垢站在神社前朱红的伞下，送嫁的父亲欣慰又不舍，回忆中小时候的女儿说“长大后要成为爸爸的新娘”，天真无邪的笑脸配上感人的音乐……

真纯从没见过父亲。取而代之，对她来说印象最深刻的男性形象目前来自于哥哥们。既然如此那就把爸爸换成哥哥好了，她的想法十分简单。

秀吉似乎是理解了，哈哈地笑起来。

“好呀，你可以在我和秀一哥哥当中选一个——”

“可以吗？那……”真纯期待地看向餐桌对面的秀一，后者正在翻弄报纸，头也不抬：“我不需要。”

看到真纯失落的样子，秀吉伤脑筋地小声提醒：“哥哥真是的，配合一下不好吗，不必这样打击小孩子嘛。”

“那只是附近神社的旅游宣传广告而已，”秀一不为所动，“不会实现的事情，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让她抱有幻想。”

“大哥在严厉这方面还真像玛丽妈妈。”秀吉摇头，“有时候很伤人的啦。”

“有吗？”

“当然有啊！小时候你告诉我说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我都哭了呢！”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圣诞老人。”

“是是是，我说不过你……”赤井家的次男叹息着举手投降。“妈妈今天不在，去哪里你有什么想法吗？”

玛丽说临时有事要离开一天，让兄妹三人在这附近自由观光。虽然昨天海水浴场发生的案件之后，秀一和母亲的分歧暂时算是消除了，但对于母亲的作风秀一似乎还是不以为然。

“明明是老妈说要全家聚一聚我才回来的，这下倒好，她自己又玩消失。”长子把报纸扔回桌面，喝了一口咖啡。“我看她是瞒着我们跑去偷偷调查什么事吧。”

“哥，我是问你对今天行程的想法，不是对妈妈的想法啦。”

“无所谓，你定吧。”秀一干脆地说，“老妈把她租的车子留给我了，待会我负责载你们出去。”说罢又瞥了一眼对面的真纯，“赶快吃早餐，不然一会儿我们可不等你了。”

秀吉无奈地垂下肩膀。餐桌上再次沉默，真纯努力嚼着煎蛋，眼睛仍然盯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广告片。

***

“美国驾照在日本不能用的吧。”

“放心，我申请了IDP（国际驾照）。”

秀一开车的技术还不错，至少秀吉目前是这么感觉的，因为带着妹妹的缘故，他的驾驶比较平稳。玛丽租的是敞篷汽车，三个人沿着海岸公路一直开，倒也随意自在。不过，他们之间的话题并不多。秀一不怎么主动聊天，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胳膊搭在车窗沿，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真纯对秀一仍有些距离感，和两个哥哥的年龄差距又大。夹在中间的秀吉不得不承担起没话找话的任务，一会问秀一在美国的见闻，一会又问真纯想不想吃零食，结果累得口干舌燥。

天气很晴好，碧蓝的天空和大海之间回荡着红嘴鸥的叫声。经过昨天的海滨浴场时，真纯扒在车窗沿上，想看看昨天那个男孩还在不在。视线刚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就听到秀一的声音：“在找那个福尔摩斯的弟子吗？”

心思被看穿，真纯吃了一惊，又对大哥哥的洞察力感到佩服，点点头“嗯”了一声。“看来交到了朋友啊。”秀吉笑了。

秀一平淡地把车子转了个弯，“最好不要把只见过一面的人就认定为朋友。”

“什么啊，大哥你不也挺赞赏那个小男孩的吗？”

“赞赏和交朋友是两码事。这个国家也未必是安全的，你们长期住在这里更应该小心谨慎。”

“我知道……只是想到当初离开英国的时候，都没来得及跟朋友们好好告别，希望真纯不会再有类似的遗憾。”秀吉显得有点落寞。

他们把车子停在码头附近，秀吉给了真纯一些钱，目送她跑向不远处的冰淇淋商店，这时听到长兄问：“你自己将来的事决定好了吗？”

他心里一跳。回过头，秀一靠在车身一侧站着，双手抱臂，正透过墨镜片注视着他。“高中毕业之后你就要到羽田家去了吧。”秀一说。

秀吉没作声。秀一继续道，“去羽田家之后，你就把关于赤井家的事都忘了吧。照顾好自己就行，往后这个家发生的任何事都跟你没有关系了，我也会当做没有你这个弟弟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对陌生人说话。秀吉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再一次端详自己的长兄。时隔七年，他印象中的哥哥已经从少年变成了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在这个人身上，是否有些别的东西也改变了呢……秀吉不知道答案，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紧。

即使勉强寻找共同话题，也无法掩盖这个事实——当兄弟姐妹长大，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之后，彼此之间渐渐不会再像儿时那样亲密无间。也对，秀吉想，毕竟自己也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尾巴了。

真纯哒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于是他不必再思考如何答复。秀吉弯下身接过女孩递来的冰淇淋，又看着她将另一支冰淇淋举到秀一面前，带着一丝腼腆露出小尖牙，向他微笑。

***

因为附近有座名气不小的将棋会馆，秀吉很想去看看，晌午过后秀一便把他和真纯开车送到会馆门口，将他俩放下来，自己说是有点事要去办。

“玩够了给我打个电话，”秀一比了个手势，“真纯，你跟着秀吉不要乱跑。”

尽管他的口气完全是告诫式的，真纯还是因为他叫了她的名字而感到开心。秀吉牵着她的手，目送秀一开车绝尘而去。“大哥哥是不是过两天就要回美国了？”真纯歪着脑袋问。

“是啊，”秀吉收回视线，“大概他跟我们待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吧。”

真纯似乎另有所思，并没注意到二哥话语里淡淡的情绪。

将棋会馆的一楼是纪念品商店，二楼有一些爱好者在对弈。秀吉过去观战，很快陷入了对棋路的思考中。过了一会，真纯开始有些无聊了，“吉哥哥，下完一局要多久呀？”

“中盘大家都会思考的久一些啦。”秀吉摸着下巴，兴致盎然地盯着棋盘，“下一步很关键呢……我看这一局至少还要一个小时吧。”

“诶——”真纯苦着脸，“我想去楼下买纪念品。”

“好吧，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买好了就上来找你！”真纯笑着摊开小手，示意秀吉把钱放到她掌心。正好旁边有人向秀吉搭话，他犹豫了一下，把钱交给了真纯。谁料就是这个举动，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让他后悔不已。

看棋很容易入迷，更何况秀吉是个职业棋手，一集中精神就把周遭给忘了。看了十几分钟之后，他才猛然惊觉妹妹一直没有回来，慌忙去寻找，然而跑遍了整个会馆都没看到真纯的影子。

真纯走失了！

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秀吉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上冷汗直冒。倘若真纯遭遇了什么不测……全是他的责任！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掏出了手机。秀吉低头望着屏幕上大哥的号码，犹豫片刻，咬了咬牙，重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冲回纪念品商店，跟店员讲了情况，拜托她调看一下防盗摄像头的录像。监控中果然出现了真纯小小的身影，她下楼之后根本没有在店里停留，径直就跑出门外去了。秀吉的心稍微放下一丁点，据此推断真纯至少没有被诱拐，她对秀吉撒了谎，看上去目的非常明确——她要独自到某个地方去。

联想到各自单独行动的妈妈和大哥，秀吉一瞬间哭笑不得。一个个怎么都这样啊！！

问题就是她去哪了……他迫使自己冷静，脑内飞快过滤着各项信息：她跑出店门的方向、时间，她的体力，她身上带的钱，附近的电车运行时间以及路线，四周的各种场所，以及她的动机……难道真的是去找昨天那个小男孩了？海水浴场确实不算远，方向对的上，电车费也足够——秀吉在路边拦下了计程车，跳上去。

昨天他在海滩上无意中瞥到过，那个男孩母亲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毛巾，他记得上面印着酒店Logo。

然而，等秀吉赶到昨天的地点，他的推理却落空了。真纯不在海滩上，酒店前台倒是确实说那家人昨天住在这里，但他们今早已经退房了，而且也没有小女孩来过。

怎么办！

秀吉脑子里嗡嗡响，连怎么回到户外的都浑然不觉。这时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是秀一打来的。秀吉不想面对，但电话一直响，他只得接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听到电话那端秀一沉稳的声音，少年勉强维持冷静的外表哗啦一下垮塌了，毕竟他还只是个高中生。“真纯不见了！！”秀吉带着哭腔说，“我……”

秀一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但没有秀吉那么不安。在秀吉飞快地讲述同时，他听见电话里引擎发动的响声。“哥，要不要报警？”

“先靠我们自己找，”赤井家长男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惊动警察的话就别想瞒住妈妈了。你不想让她知道吧？”

“嗯，但是……”

“待在那，我马上到。”

他还是这么不容分说，等秀吉意识到，电话已经挂断了。嘀嘀的忙音中，秀吉攥紧了手机，感觉一股莫名的痛苦卡住了喉咙。

***

秀一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来了。他的脸色不大好，只简单吩咐秀吉：“上车。”

“去哪？”

“回将棋会馆那里。应该还有什么没发现的线索。”

秀吉站着没动，“有用的线索我已经全都找过了！绝对不可能遗漏——”

“这不是什么侦探游戏！！”秀一厉声打断他，锐利的眼睛里闪动着怒气，“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联络我？事关那孩子的安危，你以为凭你自己就可以解决？”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直冲秀吉的头顶。

“是我的错，”他大声说，“可是哥哥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你又何曾为这个家考虑过？！”

赤井脸一沉。“你什么意思？”

那瞬间散发出的压迫气场让秀吉忍不住想往后退。但少年拼命制止了自己的退缩。他一向是那个最温顺的孩子，从来没有反抗过兄长的决定，可此刻那些话语仿佛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向外倾泻，让他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