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烬雪逢春 > 第1章 第 1 章

第1章 第 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启泰二十五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廿九这日刚过申时,细密的雪粒就开始簌簌落下,很快给宫城的琉璃瓦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掌事宫议政殿里,地龙烧得正旺。陆以宁着一袭蟒袍,正对着一局残棋凝神。

窗外的雪光透过明瓦窗渗进来,映得棋盘上的墨白玉棋子冷冷又清清。

突然,殿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最后在她几步开外的一道屏风前停下。

“掌事,”是大太监苏怀恩的声音,比平日里还带了些绷紧的颤意,“乾清宫……急报。”

陆以宁执棋的动作一滞,随后一边将棋子放回棋篓里,一边问道:“何事?”

“禀掌事,乾清宫刚才传出消息,万岁爷……怕是……”苏怀恩的后半句话不必说完,意思已然分明。

“知道了,”陆以宁站起身来,道,“去乾清宫。”

“是。”苏怀恩领命,躬身退下。

皇帝缠绵病榻已非一日两日,太医院轮值的脉案每日都会送到陆以宁的案头。能拖到今日,已算是皇帝龙体底子厚实,也全赖那些名贵药材吊着。

如今这“消息”传来,怕是那口气,终于要散了。

掌事宫到乾清宫原不算远,但此刻的路,仿佛被拉长。陆以宁撑伞而行,雪簌簌落在伞面上。她眼神沉静,看着乾清宫那道熟悉的,此刻却透着沉沉暮气的宫门,终还是出现在眼前。

早有一名青衣小太监在此等候,见了她,疾步上前,低声禀报:“掌事,张院判说,就在一刻钟前,万岁爷脉息忽然微弱下去,此刻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陆以宁微微颔首,这才吩咐身后随行而来的人:“有劳苏公公,去将‘该来’的人都请来吧。”

苏怀恩心领神会:“是,掌事。奴婢这便分头去请,绝无遗漏。”话落,他转身,疾步出了殿门。

随后,她拾级而上,没有立刻进入内殿,而是先转到了稍间。张院判正与另外两名太医低声商议,额上全是冷汗,见她进来,慌忙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陆以宁抬手,询问道,“陛下此刻情形如何了?”

张院判用袖子擦了擦汗,道:“回掌事,陛下……怕是就这一时三刻了。方才脉象骤乱,乃是……灯枯之兆。”

“嗯,”陆以宁简短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只吩咐好生伺候着。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凝滞了。约莫过了两刻钟,殿外复又由远及近地传来不止一人的脚步声,带着明显的急促。

首先踏入殿门的,是年过五旬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曹冈。进殿后,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内殿方向,眼皮一跳,才将视线定在了陆以宁身上。他上前,在离她几步外处站定,依着礼,还是称了一声:“掌事。”

紧随其后的,是喻理。这位东昭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乃上任掌事亲手拔擢的股肱之臣。此刻他一袭绯袍,补子上仙鹤凌云,头顶的官帽也戴得端正。

他进殿后先朝内殿方向拱了拱手,才转向陆以宁,道:“见过掌事。”

次辅孟佑,跟着喻理前后脚进来。她年纪比喻理年长许多,与曹冈相仿。此刻眉头紧锁,进殿后不像喻理那样先礼后仪,而是直接看向陆以宁,沉声问道:“掌事紧急相召,可是宫里……”

她的话也没说完,但目光已投向内殿,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以宁这才转过身,看向他们,道:“三位来得快……陛下,怕是不太好了。”

短短一句话,已是风雨欲来。

曹冈垂着的眼皮又跳了一下,喻理和孟佑的眉头都锁得更紧了。孟佑下意识上前半步:“张院判何在?脉案如何说?”

“张院判在内殿守着,”陆以宁淡淡道,“脉息已微,恐就在朝夕之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若有不豫,社稷震动。召三位前来,便是要早做绸缪,以防万一。”

话落,陆以宁已领着他们三人,朝皇帝寝卧的内殿走去。

她径直走到龙榻前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皇帝脸上。不过月余未见,这位君王便已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

宫侍伏身在皇帝耳畔说了一句,皇帝便抬了眼,看她,又唤她:“陆……掌事…”三个字,气若游丝。

陆以宁上前几步,在龙榻边蹲下身,与皇帝平视,回:“臣在。”

皇帝盯着她,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最后,竟沉淀为一片平静。

“你……来了,”他喘了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好…好……你来送朕…也好……”

陆以宁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江山……”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在看她,又似透过她的身影,看向不知何处的旧人。那目光辗转间,又似要越过她的身形,投向更远的宫墙,更远的岁月,最终却无力垂落,如断弦之音,缓缓收回。他气息微促,断续说道,“朕知道……你一直看着……等着……如今……便给你了……”

这话说得几近直白,又因着他将死之人的身份,带上了一种坦诚和托付的意味——仿佛将半生执掌的山河,连同未竟的期许,都郑重交予眼前之人。

“陛下所托,”她道,“臣,必竭尽全力。护我山河,安我黎庶。”

她答罢,皇帝看着她的眼里似有星火一瞬明灭,如寒夜忽逢微光,透出几分满意之色。然那光旋即黯淡,如烛将尽,风过即灭。他嘴唇又动了动,但这一次,却没有声音再传出。

最后,那一点光,也彻底熄灭。生命之灯,竟如此猝然倾颓,戛然而止。如琴断弦,如月隐云,归于永夜。

殿内,龙涎香的青烟尚未散尽。御榻上,皇帝枯槁的手终于无声垂落下去。

侍疾的太医指尖一顿,伏地颤声迸出一句:“陛下……驾崩了。”

??

九月深秋,乾清宫西暖阁内的空气里飘散着浓重的药味。

皇帝半靠在御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蜡黄与浮肿。他刚服下一剂提神的参汤,药力支撑着他不至于立刻昏睡过去。

御榻前不远处有一张大案,内阁首辅喻理端坐其后。他手里握着毛笔,面前铺开的,是明黄诏书用绢。

大太监苏怀恩,侍立在案侧。他手中托着的是玉玺,以及盛着朱砂印泥的御用宝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