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掌院学士兼詹事府詹事郭雅君,站在喻理身侧稍后处,负责对遗诏的最终审阅。
除了这三人,暖阁内再无其他侍从。连最得信任的随堂太监也被屏退至门外廊下,由御前侍卫牢牢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焚烧,青烟笔直。
“写,”皇帝道,“朕以菲薄,嗣守祖宗鸿业,二十有五年矣。深惟负荷之艰,惕励忧勤,未尝少懈。今遘疾弥留,殆弗可兴。夫生必有死,人道之常,虽圣哲所难免……”
喻理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方才提笔悬腕,每个字都写得极其郑重,力透纸背。
“……但念储贰之事,宗庙社稷所系至重,朕不得不为祖宗天下计,为万世开太平计。”
“……皇太子李钰钖……难承宗庙之重,着即废为裕王。”
“皇三女钰昭,聪慧敦敏……着立为皇太女,嗣承大统,即皇帝位。”
“……内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辅佐,恪遵朕命,保乂皇家,共享太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陆以宁如松静立在龙榻旁,既没有哭,也没有跪,只是转过身,目光越过了太子,越过了皇后,越过了殿内所有人,落在了侍立在外殿与内殿交界处的苏怀恩脸上。
苏怀恩就一直在那处,此刻接收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后便倒退两步,身影没入外殿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陛下,龙驭上宾了,”她缓慢向前走出几步,站在殿内跪拜的众人面前,道,“然陛下英明睿断,早有安排。苏怀恩——”
随着她一声唤,苏怀恩去而复返,怀中多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匣口处,挂着一把黄铜锁,锁上还贴着数道盖有印信的朱红封条。
这个木匣,殿内人都认得,或者说,都猜得到那是什么。
他捧着木匣,走到陆以宁面前,躬身呈上。她便道:“此乃,崇均二十五年九月廿五日,陛下于乾清宫西暖阁,召内阁首辅喻理,翰林院掌院郭雅君,司礼监听事大珰苏怀恩三人,亲口宣谕并用宝封存的——遗诏。”
她看向他三人,问:“喻元辅,郭掌院,苏公公,皇上立诏之时,你们三人,是否在场?”
喻理先怔愣一瞬,才道:“臣……在场。诏书,乃陛下亲口宣谕,臣执笔。”
郭雅君道:“臣在场,奉旨最终审阅诏书,确认无误。”
苏怀恩捧着诏匣,亦道:“奴婢在场。奉旨恭用宝印,并加封条。万岁爷口谕,此诏由奴婢与英国公共同保管,非至此时此刻,不得开启。”
英国公此时亦虎目含泪,声如洪钟:“老臣奉旨与苏公公共保诏匣,匣上封条与锁钥皆完好。此刻,物归原主,恭请掌事宣诏!”
陆以宁这才看向苏怀恩和英国公,他二人立即会意,各自从怀中取出两枚造型不一的铜钥。两把钥匙,同时并入锁孔,随后诏匣便被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绫缎。
她双手探入匣中,将那卷绫缎捧出,随即展卷,朗声诵读。先帝最后的旨意,便在她这一字一句的铿锵间,昭告于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心间。
“不可能!”李钰钖听罢,猛地嘶吼一声站起身来就要扑上前去,却被身后两名内侍牢牢钳住双臂。
他挣扎着,赤红着双眼瞪向陆以宁,怒道:“陆贼!你矫诏!父皇不可能……”
她未说话,只合上遗诏,递了个眼神给苏怀恩。
苏怀恩领意后便转身,同在场众人拱手,道:“万岁爷口谕,掌事与在场诸位皆是国之股肱,朝廷栋梁。此诏乃万岁爷深思熟虑,为江山社稷计。望诸位,能体万岁爷苦心,将来……尽心辅佐新君。”
如此,陆以宁方才吩咐下去,言辞间谦敬有加:“裕王殿下悲恸逾度,言行偶失仪范,情有可原。”
“扶殿下往偏殿安歇,静心守孝,以全礼制。”
待李钰钖被侍从带下殿去,厅中沉寂一瞬,她的声音才又清凌凌响起:“国不可一日无君,礼不可片刻有亏。”
“依遗诏,皇太女即时承嗣。然先帝新丧,大典不宜仓促。英国公,两位阁老及六部九卿、五军都督,随我至偏殿,商议大行皇帝丧仪,及新君即位诸项事宜。”
“锦衣卫、宫廷禁卫,加强各门守卫,皇城内外,一体戒严,无令不得擅动。”
“司礼监、内官监,即刻准备国丧一应用度。”
*
近两个时辰的争执与权衡,待议事结束,已是戌时。
陆以宁端坐上首,面上看不出分毫倦色,只双眼沉静,颔首道:“诸位辛苦。便依所议,各司其职,即刻着手去办。若有异象,随时禀至掌事宫。”
殿外夜风凛冽,卷着残雪的寒气扑面而来,她独自缓步行回。掌事宫今夜的灯火比平日明亮几分,却也更显寂寥清冷。苏怀恩早已候在殿门前,见她回来,迎上前去,欲言又止,指尖微颤,终是缄默。
陆以宁示意他跟来,二人便穿过前厅,步入她平日处理政务的议政殿。殿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满身寒意。她坐在惯常坐的木圈椅里,向后靠去,半晌未发一语。
夜色沉沉,唯余炉火明明,映她眉目如霜,静默如画。
十月廿九……冬至。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日子,先帝驾崩至冬至大典,满打满算,仅余十二日。
十二日。
按礼制,天子新丧,谓之“大丧”。天下臣民皆服丧,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然此二十七日内,尤以初数为重——一切吉礼、嘉礼尽停,祭祀典礼若非至要,亦须从简,以示哀恸。此乃礼之本意,非为省事,实为敬天法祖,慎终追远。
然冬至祭天,乃“大祀”之首,关乎国运年成,历来为朝廷最隆重的典礼之一,轻易不可废弛。天子亲祭,百官随礼,万民观瞻,天地为之肃穆,神人共仰其诚。
如今偏偏撞在国丧期内。
苏怀恩再次被唤至她面前,听了那声低低的吩咐,他讶然抬首,声音里带着迟疑:“掌事此举……恐有不妥。”
“无妨,”陆以宁只道,“苏公公且照办便是,余事我自会料理。”
她向来行事周密,此刻他虽满心困惑,却终究将所有话语凝成了躬身一礼,随后默然退出了殿门。
铜漏滴水,声声不息。夜愈深,意愈沉。此夜未央,戏未开腔,人已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