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下来,连片的火烧云烧裂至天际线深处,再排山倒海地往后褪下余烬,山海树石都被胜葬于这场铺天盖地的昏黄油画里。
助理发来消息,「约见完园林局的局长,对方表示调令处分刚刚已下达。」
谢树背靠着椅子,看花海里的杨桉笼罩在金灿灿的余晖里,她抱着双臂打电话,盲猜应该是在接到了调令的后续工作。
晚风卷过树梢,吹动花海,带起她耳边垂落的发丝,谢树呆呆望着这祥和又热烈的画面,内心也慢慢松懈下来。
随后想了想给助理发消息,要接见陈寒林和陆离识的工作安排。
助理问他要先安排谁,谢树又瞟一眼杨桉才回复,「园林局陈寒林。」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赤霞浸空,转眼就只剩半个悬日伸出山脊,杨桉的剪影像柔柔的水波,一圈圈晃动在天幕里。
她冷静讲完最后一句:“调令,我想多加一个月。”
回程以后,谢树又去了一趟警局,交待事已办成,垂头丧气地滚回去上班,他旷工两天,董事会的那帮人颇有微词。
杨桉回办公室加班,办公室就陈放还没走,带着鸭舌帽正在埋头苦干的样子。
“不下班?”
陈放脸色顿喜:“学姐!”顷刻又变了,“你还好吧?”
瞥了他的苦瓜脸,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杨桉想笑,拿开他的帽子,“好的不得了!”
接着他靠近杨桉,压低声音,语焉不详地想到什么问什么:“我听处长说了,你真的要走啊?为什么?不是没什么事?”
杨桉无所谓地嗯了一声,“留在这里也没用,白的不能说成黑的,但是要证明到底是白的还是黑的需要时间,我理解。”
她敲键盘的手速讲到这里时变缓慢,从谢树强硬的态度来看,貌似只要自己离开就能避免很多,她很好奇他的计划,不说为什么能做到一出事前后不过两天,就把自己摘出去的能力,以及把自己调离这件事他又参与多少?
嗐!有钱人还真是可以为所欲为,能运用权力的背书达到目的,但起码他没有害人,把这些权力用在了正事上。
他们的恋爱谈到现在,这个人真的是十年前认识的谢树?会把自己灌醉了还傻不拉几踢石子的自大狂?死乞白赖缠着自己整天遛街的废物少爷?即使满身伤口还在傻笑的谢树?
‘陌生’这个词第一次从杨桉的脑海中蹦出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会把它用在谢树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预感,自己把他想明白的那一天,真看清楚的那天,是不是就代表着真正的别离。
这种明悟带来无尽的后怕——复杂、无解且神秘。
她喜欢他,不掺杂任何杂质地喜欢他,可是……
成长真的有意思。
“不说了。”所有的事情杨桉暂且还相信谢树能处理好,不让知道就不让呗!
她不可能上去参与,她不是他,作为孤苦伶仃的打工人,保命的同时,明哲保身地藏起来或许也是一种帮忙。
她晃了晃脑袋,继续敲起键盘,问陈放:“静薇的模型发过来吗?”
“嗯,收到了,我下午只整理出一小块。”其他时间被抽去问话了,办公室里虽然没多少人知道具体经过,但是闲言碎语已经传开。
他看了杨桉一眼,依旧四平八稳,没心没肺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完全看不出受什么影响。
“学姐,我发给你了。”
“好,要不要一起加个班,今天整理出来分区,周三周四的湖滨调研不变,保证在我离开之前你完全能入手项目,我驻站的时候难得清静,可以全身心投入铁轨。”杨桉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对抗方式就是用业绩去打脸,去证明。
她杨桉是杨汉三,迟早会杀回来的。
陈放被杨桉的豁达带动,顿时来了干劲,“好。学姐,我刚刚在点奶茶,你要喝吗?”
“要,生椰拿铁。”
杨桉说起来也点开外卖,“对,先干饭,你吃什么?”
……
杨桉卷了两卷问卷调查夹在腋下,相中一块灰白相间的斑点鹅卵石,蹲下捧起水,递到嘴边又仰头问了一句:“确定可以喝?”
陈放立刻蹲下,就捧起水开喝,“还不信?”随即把剩下的水洒开。
刚刚问卷的时候,旁边的大爷大妈说这水他们从小见证,也就是城区水质改革了,才被要求换了统一的自来水管道。
杨桉喝完,看着远处下围棋的人群,八风不动临危不惧的老大爷坐主位,旁边出谋划策的看客聚了一堆,“有什么想法?”
“硬性要求,我觉得的这水边都得建护栏,一是为了安全;二是这水如此清亮,周边也没有污水排放,但毕竟是城区,循环赶不上下游流速,长效来说先保护,杜绝一切污染可能。”
“好,保留。”
两人走了一阵,终于看到了陈寒林说的祭祀台,陈放挠头:“我真的没招了,这个祭坛太突兀了,什么规划来了都不好使。”
四周的垂柳有秩序地远扩,祭坛位于广场正中,豁开一个大口面朝湖区,风光一览无余。片区的居民离群率不高,至少为50年以上的老住户,可以说是城区里面村落聚居状态,相互间的粘性难以分解渗透。
“问卷的调查对象多为老人,片区的景色、环境、治安在南城都是数一数二的,规划也是向着高奢和养老靠近,祭坛肯定不能改,动都不能动。”
陈放不解,“为什么?”不仅突兀,还占地盘。
杨桉敲他脑袋,“风水啊,大学没修‘易经’吗?太极八卦图没让抄一遍?而且别小看这些老人,后代肯定都是有钱人,所以在这里的广场舞活动很少,都去练瑜伽或者上老年大学了,可能。”
陈放大笑,由衷感叹:“六七十岁了正是闯的年纪,他们社区文化也很响亮,宗族的影响和号召力巨大,闻名遐迩。”
“算了,你回去好好想吧,先做前期,后期插手的可能性不大,别太高瞻远瞩。”
又要出去两三个月,杨桉处理完工作,定好周末的票,收拾好行李,开始苦恼闹腾。
没有因为停职伤心,反倒是闹腾让人头疼,真是哭笑不得。
带着去肯定是不行的,春节回家就不小心放出去,把家里里里外外巡逻了一遍,第二天早上,杨桉的卧室门口就摆着两只老鼠,嘴里还有一只活的,正往上抛,不吃,纯玩。
后面天天锁在房间里,倒也是乖乖的吃了就睡,但是杨桉感觉这小东西野性未驯,生拍它再扛什么礼物回来,放门口求嘉奖,甩动尾巴喵个没完地要冻干和小零食。
静薇肯定是不行的,经常不是加班就是通宵,自己都照顾不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杨桉不难料到静薇必定会听到一些风声,她懒得动口舌和人多解释。
谢树一上来就被她排除了,她也是有脾气的,让她拉着老脸去寄养闹腾,追人的时候可以,但是分手了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