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霍去病的声音冷得像观星台的夜露,玄甲未卸的肩线绷得笔直,明明是受伤虚弱的模样,眼神却利得像刚出鞘的狼尾剑。
顾宁的指尖还停留在他手腕上,那里的脉搏跳得急促,是失血后的虚浮,却也藏着不容置疑的抗拒。他忽然想起在斡难河的冰面上,这人也是这样,明明冻得嘴唇发紫,却非要把狐裘披给他,说“我皮糙肉厚”。
“这是你的药。”顾宁把药碗往床头推了推,瓷碗与木桌碰撞的轻响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太医说,喝了能快点好。”
霍去病的目光扫过药碗,又落回顾宁渗血的肩膀——方才为护他挡刀时被划开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月白锦袍,像朵开败的白梅。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喉结滚动着,却终究只吐出两个字:“拿走。”
太子在身后拽了拽顾宁的衣角,用气音说:“先走吧,他刚醒,脑子不清醒。”
顾宁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他别过头望着窗棂,侧脸的线条冷硬如雕塑,只有耳尖那点泛红,泄露了几分不自在。这细微的反应像根针,轻轻扎在顾宁心上,又酸又软。
走出卧房时,小丫鬟端着水盆经过,见顾宁肩膀的血渍,吓得手里的铜盆“哐当”落地。“先生!我去叫太医!”
“不用。”顾宁按住她,指尖触到自己的伤口,忽然笑了,“这点伤,比不过漠北的刀箭。”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连我替他挡过箭都忘了……”
…………
顾宁在书房翻到那叠画稿时,指尖沾了层薄灰。
最上面那张画的是秋猎场景,他被惊马甩下来,霍去病飞身扑救的瞬间——画里的他张着嘴像是在喊,而霍去病的手,正精准地扣在他腰侧那处旧伤上。顾宁的指尖抚过画中那只手,忽然想起那天的真实触感:他的掌心全是汗,却死死地攥着他,像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画……”身后传来轻响,顾宁猛地回头,见霍去病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玄甲换成了常穿的素色锦袍,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上还缠着绷带。
他显然是自己走过来的,步伐虽虚浮,却走得极稳,廊下的晨光落在他发间,有几缕不听话地垂着,像只刚睡醒的狼崽。
顾宁慌忙把画稿往身后藏,却被他看穿。“藏什么?”霍去病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给我看看。”
画稿递过去时,顾宁的指尖蹭到他的。他的手很凉,指腹的薄茧却依旧清晰,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霍去病翻到胡杨林那张画时,忽然停住了——画里的顾宁笑着仰头,金红色的叶子落在唇间,而画外的霍去病,喉结猛地滚了滚。
“这里……”他的指尖点在画中顾宁的发间,“有片叶子。”
“嗯,你说像金箔。”顾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那天你还说,等打完仗,就……”
“就怎样?”霍去病追问,眼神亮得惊人,像要透过画稿看穿什么。
顾宁的心跳撞得耳膜发响,正要开口,却见他忽然按住太阳穴,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头……”他闷哼一声,画稿散落一地,人也踉跄着要倒。
顾宁连忙扶住他,鼻尖撞在他的锁骨上,闻到淡淡的药味混着点皂角香——是他昨夜逼着他换的药,用的是酒泉带回的草药,据说能安神。“是不是疼得厉害?我去叫太医……”
“别去。”霍去病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神却又迷茫得可怜,“别走好吗?”
这声恳求软得像棉花,砸在顾宁心上,瞬间化了。他扶着他在榻上躺好,替他按揉太阳穴时,忽然被他抓住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惊人,隔着薄衫传来,烫得顾宁指尖发颤。
“顾宁……”霍去病的声音含糊,像在呓语,“别离开我。”
顾宁的眼眶热了。他低头看着这人紧锁的眉头,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走。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酒泉,看胡杨的春天。”
他没看见,说这话时,霍去病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角沁出一滴泪,很快又隐没在鬓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