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目拍着胸脯保证:“顾先生放心,耽误了军报,小的提头来见!”
看着快马消失在夜色里,顾宁才松了口气。他靠在驿站的柱子上,摸出怀里的蜂蜜罐,打开盖子闻了闻。清甜的香气混着夜风钻进鼻子里,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长安西市,霍去病替他擦嘴角芝麻的样子,想起他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红,心跳又有些乱了。
这个人,看似冷硬如铁,骨子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软。
往回走时,营里的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大多数帐篷都熄了灯,只有主帐的油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星。
顾宁走到主帐外,犹豫了一下,没进去。他站在帐外听了听,里面传来翻动竹简的声音,还有霍去病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大概是下午在西市吹了风。
他想起怀里的蜂蜜罐,转身往伙夫营走去。
伙夫营还有人守着,见他来要热水,虽疑惑却还是给了。顾宁把蜂蜜倒进粗陶碗里,冲上热水,用勺子慢慢搅着。琥珀色的蜜液在水里化开,漾开一圈圈甜香。
端着蜂蜜水回到主帐时,帐帘没完全放下,留着一道缝。顾宁透过缝隙往里看,霍去病正趴在案上打盹,侧脸贴着冰凉的竹简,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都在琢磨军务。
顾宁放轻脚步走进去,把蜂蜜水放在案角,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看着霍去病眼下的青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才二十岁啊。
本该是在长安斗鸡走狗、流连坊市的年纪,却要扛起保家卫国的重担,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他伸出手,想替对方把蹙着的眉头抚平,指尖快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能逾矩。
顾宁悄悄退到帐门口,转身时不小心碰掉了挂在帐壁的匕首——正是下午霍去病送他的那柄鲨鱼皮匕首。
“哐当”一声轻响,霍去病猛地惊醒,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剑上。
“是我,将军。”顾宁连忙捡起匕首,声音有些发紧,“我……我给您端了碗蜂蜜水。”
霍去病看清是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还没睡?”
“刚从驿站回来。”顾宁把蜂蜜水往他面前推了推,“您喝点吧,暖暖身子。”
霍去病看着那碗琥珀色的水,又看了看顾宁冻得发红的耳朵,沉默片刻,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点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驱散了不少倦意。他抬眼时,正好对上顾宁关切的目光,像只揣着心事的小兽,藏不住眼里的情绪。
“今天……多谢你。”霍去病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油灯的噼啪声盖过。
顾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是将军决断及时,不关我的事。”
霍去病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蜂蜜水。帐内一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顾宁站在原地,看着霍去病喝水的样子,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大概很好。虽然帐里看不到月亮,但他能想象到,月光正透过营里的缝隙,落在那些沉睡的士兵脸上,落在远处的辕门上,落在他和霍去病之间,这片刻的、难得的安静里。
“回去睡吧。”霍去病放下空碗,“明日还要抄军报。”
“是。”顾宁应了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霍去病的声音:“顾宁。”
“嗯?”他回头。
“以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接告诉我。”霍去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烫,“不用顾忌。”
顾宁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好。”
走出主帐,夜风带着露水的湿意吹过来,顾宁却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他摸了摸怀里的狼尾骨哨,又想起案上那碗空了的蜂蜜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好像……真的能为这个人做点什么了。
远处的天边,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顾宁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西帐走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在史书里仰望英雄的旁观者了。
他已经站在了这里,站在了霍去病的身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