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府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瓣子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层雪。顾宁跟在霍去病身后穿过月洞门时，衣角沾了好几片花瓣，他伸手去拂，却被霍去病按住了手。

“别拂。”霍去病的指尖带着点清晨的凉意，“卫大将军就爱这槐花，见了花瓣沾身，反倒亲近。”

顾宁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衣角的白花，又抬头望向前方正厅门口的身影。卫青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须发已有些花白，却依旧身姿挺拔，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不像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倒像位邻家老者。

“去病来了。”卫青的声音醇厚，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时，带着长辈特有的暖意，又在扫到顾宁时，多了几分打量，“这位就是你常说的顾先生？”

“是，舅父。”霍去病侧身让出顾宁，“他叫顾宁，识字，也懂些地理。”

顾宁连忙拱手行礼：“晚生顾宁，见过大将军。”他的心跳得有些快——这可是卫青啊，那个七击匈奴、收复河朔的大司马，是霍去病的舅父，也是他半个父亲。史书记载两人虽为舅甥，却性情迥异，卫青温和宽厚，霍去病锐不可当，此刻看来，果然如此。

卫青笑着摆手：“不必多礼，去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快进来坐。”

正厅里陈设简单，案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墙上挂着幅《漠北行军图》，边角都磨卷了，显然是常被翻看。顾宁坐下时，目光忍不住在图上逡巡，看到狼居胥山的位置被用朱砂圈了又圈，心里微微一动。

“听说你帮去病发现了陇西军报的错处？”卫青亲自给他们倒茶，茶汤是浅褐色的，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后生可畏啊。”

顾宁脸颊微红：“只是侥幸看出了路程不对，还是将军和骠骑将军决断及时。”

“侥幸也是本事。”卫青笑了笑，目光转向霍去病，“你这孩子，就是性子太急，身边是该有个能帮你查漏补缺的人。”

霍去病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尖却悄悄红了。顾宁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在舅父面前也有几分孩子气。

正说着，管家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食盒：“将军，厨房刚蒸好的槐花糕。”

“哦？正好，”卫青眼睛一亮，“快端上来，让顾先生也尝尝。”

食盒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雪白的糕点上撒着碎碎的槐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卫青拿起一块递给顾宁：“尝尝，这是府里的老方子，用新摘的槐花做的，去病从小就爱吃。”

顾宁接过槐花糕，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槐花的清苦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确实好吃。他抬眼时，正好看到霍去病也拿起一块，吃得专注，嘴角沾了点糕粉，像只偷食的小兽。

“说起来，”卫青放下茶杯，语气渐渐沉了些，“前几日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有意让去病明年挂帅，再征漠北。”

霍去病捏着糕点的手顿了顿：“舅父怎么看？”

“难。”卫青的眉头微微蹙起，“漠北不比河西，路途遥远，气候恶劣，且匈奴主力都在那边，硬拼怕是要损兵折将。更要紧的是……”他压低了声音，“朝中不少人盯着你呢，就盼着你打场败仗。”

最后几个字像块石头，砸在顾宁心上。他知道卫青说的是实话。霍去病的崛起太快，太耀眼，早已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尤其是那些世家子弟，看着一个“私生子”爬到他们头上，早已心怀不满。

霍去病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捏得糕点边缘都碎了：“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卫青叹了口气，“可你得防着。粮草、军械、甚至是军中的斥候，都可能被人动手脚。就像这次陇西的军报，若不是顾先生发现得早……”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顾宁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霍去病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少年将军看似风光的背后，藏着多少明枪暗箭。

“对了，”卫青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顾宁，“听说你对西域地理很熟？”

“略知一二。”顾宁谨慎地回答。

“那你可知‘月氏’？”

顾宁心里一动。月氏是西域古国，被匈奴击败后西迁，汉武帝一直想联合他们夹击匈奴，却苦于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知道。”他斟酌着开口，“月氏原在敦煌、祁连间，后被匈奴攻破，西迁至妫水流域。若要找他们，需穿过葱岭，沿妫水西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案上的《漠北行军图》边缘比划着路线，尽量说得详细又不显得突兀——这些都是他在《汉书·西域传》里背过的，只是加了些后世考证的细节。

卫青和霍去病都听得很专注。卫青时不时点头，眼里露出赞许；霍去病则眉头微蹙，像是在推演行军路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

“……葱岭以西多沙漠，水源难寻，需提前备好水囊，且当地部落多与匈奴交好，需乔装而行。”顾宁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紧张。

帐内安静了片刻，卫青忽然抚掌笑道：“好！顾先生这几句话，比朝中那些空谈西域的博士说得还透彻！去病，你身边有这么个人，是你的福气。”

霍去病抬眼看向顾宁，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光，像是有星辰在里面跳动。他没说话，却轻轻碰了碰顾宁的茶杯，算是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