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重新拿起草图,借着灯光仔细看。顾宁的字算不上好,线条却画得极准,连甲片的编缀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他忽然想起这几日顾宁总往士兵堆里钻,吃饭时也捧着碗蹲在伙夫营,原来不是闲得慌,是在看这些。
帐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说话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霍去病知道是顾宁已经把人召集起来了,他站起身,想出去看看,却被案上的军报绊住——汉武帝刚送来的急报,催他尽快确定漠北的行军路线。
他拿起狼毫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帐外。
顾宁此刻正站在中军帐的空地上,指挥着几个士兵搭木板当工作台。伙夫营的婶子们围着他,手里拿着布料比划,叽叽喳喳地问:“顾先生,这夹层真要塞麻?扎得慌咋办?”“甲片这么缝,会不会不结实?”
“婶子们听我说!”顾宁爬上一个土坡,手里举着草图,“麻要先用水煮过,软了就不扎了!甲片斜着缝,既稳当又方便抬胳膊!咱们先做十件试试,成了就批量做,给咱们的兵崽子们穿!”
他说得通俗,婶子们都笑起来,手里的活计也快了。军需官抱着一堆旧甲和布料跑来,累得直喘气:“顾先生,都在这儿了,絮实在不够,只有这些旧棉絮。”
顾宁跳下来,翻看那些棉絮,大多是发黑发硬的,却还是拍板:“够了!跟麻混在一起,多缝几层!”
他拿起一件旧甲,亲自演示怎么拆甲片,手指被生锈的甲片划破了也没察觉,血珠滴在布料上,像开出朵小红花。
“顾先生,您歇会儿,让我们来。”一个胖婶子抢过他手里的活计,心疼地说,“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哪干过这粗活。”
顾宁笑了笑,没逞强,转身去给大家烧热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落在粗布短打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件改良棉甲缝好了。一个小个子士兵自告奋勇试穿,套上后活动了几下胳膊,惊喜地喊:“真不沉!还暖和!”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婶子们的劲头更足了,连几个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士兵都撸起袖子帮忙穿线。
顾宁看着那件灰扑扑的棉甲,心里暖融融的。他知道这远远不够,可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顾先生。”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宁回头,见霍去病不知何时站在了火光里,玄色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手里拿着件东西,走到顾宁面前递过来——是块用油布包着的糕点,还带着点温度。
“刚从长安送来的,桂花糕。”霍去病的声音很轻,“垫垫肚子。”
顾宁接过糕点,油布上还沾着他的体温。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散开,驱散了不少疲惫。
“将军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成果。”霍去病的目光落在那件棉甲上,又看向那些忙碌的婶子和士兵,眼里的光比平时柔和,“做得不错。”
“是大家帮忙。”顾宁的脸颊有点热,“就是……絮太少了,怕是做不了多少。”
“我让人去附近的郡县收,”霍去病道,“再给长安发急报,让他们优先送絮和麻过来。”
顾宁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做到这个地步。
“愣着干什么?”霍去病挑眉,“不想让你的兵崽子们穿暖和点?”
顾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想!当然想!”
霍去病看着他笑得傻乎乎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夜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的襕衫,顾宁这才发现他也只穿了件单衣,手背上冻得起了层鸡皮疙瘩。
“将军怎么也不多穿点?”顾宁把手里的桂花糕往他面前递了递,“您要是冻着了,谁来指挥我们?”
霍去病没接糕点,却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你也没少熬夜,当心生病。”
指尖的凉意让顾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却被对方按住了肩膀。霍去病的目光落在他被甲片划破的手指上,眉头微蹙:“怎么弄的?”
“不小心……”
“去军医那里包一下。”霍去病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里有我盯着。”
顾宁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军医帐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见霍去病正接过一个婶子递来的针线,笨拙地学着穿线,火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
顾宁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凉意,和桂花糕的甜香混在一起,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夜风还在吹,却好像没那么冷了。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声音,比刚才响亮了许多,大概是知道有人在为他们的冬衣忙碌,连底气都足了。
顾宁加快脚步往军医帐走。他知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在那片火光里,有个人和他一起,在为那些即将踏上征途的士兵们,做着能做的一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