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带着棱角,刮在脸上像细沙打磨。顾宁抱着刚抄完的军报往主帐走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被墨色吞没,营里的火把次第亮起,橙红的光在夯土墙上晃出跳动的影子。
“顾先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宁回头,见是疤脸士兵,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包,神色比往日柔和些:“张文书说这份军报得连夜送呈将军,让我给您搭个伴。”
顾宁接过布包掂量了下,里面是裹好的棉衣,大概是张文书怕他夜里着凉。他笑了笑:“多谢。”
“谢啥,”疤脸士兵挠了挠头,“上次陇西军报的事,多亏了你。不然……”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感激很明显——他有个堂弟正在朔方当兵,若是粮草真误了,遭殃的就是那些最底层的士卒。
两人并肩往主帐走,路过校场时,正撞见一队士兵在操练。黑黢黢的人影在火把下起伏,喊杀声震得地面发颤,可仔细听去,那声音里带着点虚浮的沙哑,像是底气不足。
“他们穿的还是单衣?”顾宁忽然停下脚步,眉头蹙起。
校场上的士兵果然都穿着短打,胳膊腿冻得发红,握戟的手指僵硬地蜷着,连挥戟的动作都透着股滞涩。
疤脸士兵叹了口气:“今年的冬衣还没运到。说是长安那边织坊出了岔子,料子迟迟送不过来……”
顾宁心里一沉。汉代的纺织业本就赶不上军需,每年冬衣延误是常事,可今年漠北战事在即,士兵们连御寒的衣服都凑不齐,怎么经得起草原的风雪?
他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那几张改良棉甲的草图——刚穿越时凭着模糊的记忆画的,想着汉代军服太笨重,若是能在夹层里塞棉花,既能保暖又不影响动作,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我先去送军报,回头找你。”顾宁对疤脸士兵道,转身快步往主帐走。
主帐的油灯亮得刺眼,霍去病正趴在案上写着什么,玄色披风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单薄的襕衫。顾宁进来时,他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抬头时眼里带着红血丝:“军报拿来了?”
“嗯。”顾宁把竹简放在案上,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耳尖上,“将军怎么不披件披风?”
霍去病随手揉了揉眉心,拿起军报翻看:“习惯了。在漠北的时候,比这冷十倍的天,照样穿着单甲睡觉。”
顾宁没接话,走到案边给油灯添了点油。火苗蹿高了些,照亮了案角堆着的几张帛书,上面是各地送来的急报,“冬衣短缺”四个字刺眼地重复出现。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几张草图,轻轻放在霍去病手边:“将军,您看这个。”
霍去病挑眉,拿起草图。上面画着件改良过的铠甲,样式比寻常玄甲轻便,夹层里用虚线标着“絮”(汉代对棉花的称呼),旁边注着“可防寒,不妨碍挥戟”。
“这是……”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线条,眼里闪过诧异。
“是我琢磨的棉甲。”顾宁解释道,“把旧甲的甲片拆下来,重新编缀在厚帛上,中间塞层絮,既能挡箭,又比寻常铠甲轻,还暖和……”
他越说越急,生怕对方觉得异想天开。汉代虽然已有棉花传入,但多用作观赏,没人想过塞进铠甲里。可他知道,这是让士兵们在寒冬里保命的法子。
霍去病没说话,盯着草图看了半晌,忽然拿起狼毫笔,在“絮”字旁边画了个圈,又添了句“可用旧麻混纺,更耐磨损”。
顾宁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觉得荒唐,还认真地琢磨起来。
“想法不错。”霍去病放下笔,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只是……絮不多,旧麻也得从民户手里收,怕是赶不及。”
“能赶多少是多少!”顾宁急道,“哪怕先给前锋营做一批,也好过让他们光着膀子去打仗!”
最后几个字带着点冲劲,说完他就后悔了——在等级森严的汉代,一个记室是不该用这种语气对将军说话的。
可霍去病没生气,反而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沉默片刻:“你想怎么做?”
顾宁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好的法子说出来:“先清点营里的旧甲和多余的布料,让伙夫营的婶子们帮忙缝补,絮不够就用旧棉絮和麻混合,能凑一件是一件。我去跟张文书说,让他统计各营的尺寸,今夜就开工!”
他说得太快,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案上,却没察觉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霍去病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
霍去病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比帐里的油灯还亮,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他忽然想起卫青说的“心重”,或许眼前这人才是真的心重,重到把别人的冷暖都扛在自己肩上。
“好。”他轻轻挣开衣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让亲卫配合你。”
顾宁愣了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谢将军!”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帐门口又停下,回头道:“将军也早点休息,别总熬夜。”
霍去病挥了挥手,看着他像阵风似的冲出去,帐帘被带起的风里,还飘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他低头看向那几张草图,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线条,忽然拿起案上的狼尾骨哨,吹了声短音。
亲卫很快进来:“将军。”
“去把营里的裁缝和伙夫都叫到中军帐,”霍去病的声音沉稳,“再让军需官清点旧甲、布料和絮,立刻送来。”
“是。”亲卫虽疑惑,却还是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