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若说五年前她的崩溃像是决堤的洪水,现在的样子则像幽深黏腻的深潭。
面上看不出情绪,内里的汹涌却危险得足以让人感知。
“啪嗒。”
应姝放下手中的木质灯杆,转身走到街角。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谢潋却莫名想到雨后潮湿的气息。
“她被她那时高嫁的夫君打得浑身是伤,连眼睛都因为头部撞击看不清东西,身上的疤痕过了十年都好不了,就这样还以为那个人是她余生的依靠,人死了之后精神都紊乱了。每日幻想母凭女贵从此有了依靠过上好日子,偏偏又看不得女儿过得比她更好。
“她好欺负得很,从不敢对男人横眉冷对,但是只要你给她一个好脸色,她就会把你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应姝声音越来越低,胸膛剧烈起伏着。
半晌后,她冷声总结:“与其让她记恨着有一个抛下她进了仙界独自享福的白眼狼女儿,恨不得早些寻到她再用自己的命把她从天上拽下来碾进泥里,还不如早些让她断了念想。”
长久的沉默。
应姝狠狠将头转到一边:“你这种人理解不了也正常。”
话说出口,应姝又忽然有点后悔。
又失控了。
明明在其他人面前都装得很好。
怎么总在这样拿自己逗趣的人面前口不择言。
这么久不说话,是在心里笑她上不得台面的过去,还是觉得自己的话是看不起她而生气了?
应姝眸光微闪,很快抬了下眼帘又重新将目光对准脚尖。
飞远的思绪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看见谢潋好像在出神。
当她慢慢抬起头时,那双眼睛中的墨色才重新变得鲜活。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并不复杂,但她从未见过。
“要是我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谢潋薄唇轻动,说出的话却始终盘旋在上空,绕得她发晕也没办法理解其中含义。
应姝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谢潋错开了她的目光:“回去吧,这边没有需要我们的事了。”
那道身影与她擦肩而过,柔软的白色衣领上还带着未褪的花香,哪怕在闹市也不曾淹没。
应姝不喜欢这从过去的某一天里忽然出现的熏香味,也不喜欢她对自己日渐加深的隐瞒。
但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就当一切失态都不存在。
谢潋假装不知道,她就也不再提起。
步伐放慢了,路程倒也跟着短了。
走的时间不长,应姝却已经一眼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客栈。
门匾上的金色大字看得她心烦。
随着接近,字体挑衅地在视野里逐渐放大,更让她本就不佳的心情更跌落谷底。
应姝暗自在脚下地狠狠碾了下不长眼落到街上的树叶,将自己烦闷的原因抛到了谢潋身上。
五年前还会装模作样地哄她两句。
现在连敷衍都不愿意了。
跟着眼前摇曳的雪白纱衣再前进一步,那股发腻的花香扑入鼻腔,应姝霎时将一切乱七八糟的心事抛到脑后,但反应还是晚了一步。
她刹不住的脚步已带动身体不受控地撞了下谢潋。
匆匆后退半步,环顾四周发现那些金色大字已经在眼前消失不见,转头才看到已经被她抛到了身后。
这并非是前往客栈的路。
“抱歉。”
明明是她撞了人,被撞的倒是先道歉了。
应姝觉得这声抱歉是在有点好笑,可下一秒未起的笑意又消散于唇角。
“我有点心疼你。”
她看到谢潋转头,被日光拢住一半的身影像极了她从前从话本里听来的神仙,连带着被风吹起的裙摆都像是环绕神明脚边的柔云。
神仙和传闻里一样眉眼如画,从头到脚都是不染尘埃的清贵漂亮。
“但在我脱离文字的印象慢慢认识你、能帮你时,你已经不需要了。”
星星点点的微光汇聚成一束半透明的花,被谢潋递过来,亮晶晶的,和她的眼睛一样。
“好厉害呀,小姝。”
她说:“才十八岁就独自开启了全新的人生。”
应姝反应过来时,花束已被她接过很久,连半透明的花瓣都凝成了实体。
手指轻轻触碰,亮色花瓣重新变回半透明,应姝做贼心虚地将手指蜷起。
她听说过的,仙界望族在婴儿出生时会种下一捧月凝花种,需连续用灵泉浇灌精心养护数十年才能凝成花形,永不枯萎。
这花在婴儿长大成人明心问道时才被采下送出,祝其往后得其所愿。
是仙界独有的成人礼。
而月凝花也对修士有特别的意义,并不会轻易给出,一般唯有道侣才会互换月凝花。
虽然应姝没真正见过月凝花,但从古籍的了解中也看出自己手上的花束无论颜色还是外表都算得上极好的。
她甚至都能感觉到花瓣中流动的生命力。
花朵真正的主人是谁,不做她想。
“是你的花吗?”
应姝觉得自己今天的脑子大概是真的生锈了,连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都问得出。
但她大方地决定包容自己今天的愚蠢。
因为她真的想知道答案。
踌躇片刻,她闷声说:“我没有自己的花和你换。”
谢潋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她俯身靠近,从她手中的花束里抽走一支,淡紫色的花瓣轻颤,洒落点点碎粉。
“没关系,那我们一人一半,就都有了。”
明知重点不在花的数量,应姝还是在心里悄悄反驳她的比谢潋手里的明明还要多一枝,根本算不上一半。
谢潋很正式地说:“一枝留作“小杨”的人生句点,一枝祝你未来事事顺遂心想事成。”
应姝怔愣着握紧手中的花。
那双沉静注视她的墨色双眼好像深藏海底的隐秘漩涡,让她不自知沉溺。
她迷迷糊糊地想,假如这是做戏,又怎么能真到这种地步?
甚至连眼睛都在配合她说谎。
……让她明知可能是陷阱还是心甘情愿地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