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路人?”纪宴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又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靳泽轩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哪条路是你靳泽轩的路?告诉我,我偏要走上去看看。”
他的语气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蛮横和轻佻。
靳泽轩抿紧了唇,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冰凉的墙上。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刺痛了纪宴辞某根神经,酒精和连日来积累的挫败感让他有些失控。
他伸出手,想去碰靳泽轩的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霎,靳泽轩猛地抬起手,不是推拒,而是握住了纪宴辞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手指微凉。
“纪宴辞,”靳泽轩看着他,眼神依旧是静的,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纪宴辞此刻有些狼狈和急切的倒影,“你的游戏,我玩不起,也不想玩。
你喜欢众星捧月,那是你的事。我想要的,只是一张安静画画的桌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别再来烦我。”
说完,他松开手,侧身从纪宴辞与墙壁之间的空隙走了出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依旧挺直,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纪宴辞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抹微凉的触感。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带着酒意,有些粗重。刚才靳泽轩的眼神和话语,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他满头满脸。
不是愤怒的斥责,不是委屈的哭诉,甚至没有多少激烈的情绪。
那一刻,纪宴辞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那些自以为是的追求手段,在靳泽轩眼里,或许只是一场令人厌烦的“游戏”。
而他纪宴辞,就是那个不通规则、胡搅蛮缠的玩家。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难堪、恼怒和奇异清醒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是真的对靳泽轩一见钟情,还是仅仅因为对方的不买账激起了胜负欲?如果靳泽轩和其他人一样,轻易被他吸引,他是不是早就腻味了?
他不知道答案。
但靳泽轩最后那个冰冷的、带着清晰界限的眼神,却深深地烙在了他脑海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纪宴辞没有再出现在靳泽轩面前。
他罕见地消停下来,甚至开始按时上课,偶尔会去图书馆,也再没听说他搞出什么追人的新花样。
朋友们都以为纪大少爷终于腻了,换了新目标。
只有纪宴辞自己知道,他有时还是会“偶遇”靳泽轩。
在食堂的角落,在校园的林荫道,在美术系展厅看画的人群后。他不再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
看着靳泽轩安静地吃饭,专注地写生,在画展上对着一幅作品凝神思考。
他好像有点明白,靳泽轩说的“一张安静画画的桌子”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世界,不需要喧嚣,不需要追捧,自有其秩序和光芒。
而他纪宴辞之前的所作所为,就像试图用噪音去覆盖一段宁静的音乐,拙劣又可笑。
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市里举办高校艺术联展,靳泽轩有作品入选。纪宴辞鬼使神差地去了。
展厅里人不少,靳泽轩的作品前却相对安静。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夜海。
深蓝近乎墨色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夜空是沉郁的蓝紫色,只有一弯极细的月亮,洒下清冷微弱的光。
画面整体是静谧的,甚至有些孤独,但笔触间却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内敛的力量,仿佛能听到海浪在寂静中呼吸。
纪宴辞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不懂艺术,但这幅画却奇异地吸引了他。他看着那片深邃的海,忽然就想起了靳泽轩的眼睛。
原来,他的世界里,装着这样一片海。
“喜欢这幅画?”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纪宴辞回头,是靳泽轩。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爽。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但少了之前那种刻意的疏离。
纪宴辞喉咙有些发干,他点了点头,难得地有些词穷:“……很好。很安静,但……很有力量。”
靳泽轩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评价,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画上。“谢谢。”他顿了顿,又说,“上次在画室门口,我语气不太好。抱歉。”
纪宴辞愣住了。他没想到靳泽轩会为那天的事情道歉。该道歉的明明是自己。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纪宴辞抓了抓头发,第一次觉得有些局促,“我那时候……太混账了。不该那样打扰你。”
靳泽轩微微笑了笑,很浅的笑,像微风掠过湖面。“都过去了。”
两人一时无言。展厅里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个……”纪宴辞鼓起勇气,看向靳泽轩,“我……我能重新认识你吗?不是以那种……胡闹的方式。”他补充道,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就从,这幅画开始?”
靳泽轩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纪宴辞紧张得手心有点冒汗,他怕看到拒绝,怕看到那种冰冷的平静再次回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看到靳泽轩轻轻点了点头,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温和的光晕化开。
“好啊。”靳泽轩说。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展厅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