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宴辞第一次见到靳泽轩,是在大学新生军训汇演的操场上。
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作为被辅导员临时抓来拍宣传照的“闲散人员”,纪宴辞压根没穿军训服,一件骚包的亮粉色印花衬衫。
扣子松了三颗,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搭配破洞牛仔裤和限量版球鞋,墨镜架在头顶。
手里还装模作样拎着台单反,跟周围一片绿油油的“小青蛙”们格格不入。
他百无聊赖地调整着镜头,对焦在主席台上唾沫横飞的领导,心里盘算着晚上去哪家新开的酒吧。
就在这时,镜头无意中掠过场边一棵老槐树的荫凉地。
一个男生独自坐在树下的石阶上。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迷彩服,帽子摘了放在膝头,额发被汗水浸湿,有几缕贴在白皙的额角。
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东倒西歪的新生不同,他背脊挺得很直,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
正用铅笔飞快地勾勒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张侧脸在明暗交错里,干净得不像话,鼻梁挺直,唇色很淡,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拓下一小片阴影。
纪宴辞调焦的手停住了。
镜头里,那个男生似乎画完了什么,抬起头,望向操场中央正在走正步的方阵。
就那么一瞬间,纪泽轩的目光恰好也对上了镜头——或者说,对上了镜头后纪宴辞的眼睛。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镜头,纪宴辞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眼神太静了,像沉在湖底的墨玉,没有好奇,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被打扰后的淡淡疏离。
纪宴辞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他身边围绕的,要么是巴结奉承,要么是羡慕嫉妒,要么是和他一样的玩世不恭。
这种纯粹的、安静的、仿佛自带结界般的目光,让他觉得新奇,还有点……莫名的吸引力。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嘈杂的操场背景音里微不足道,但纪宴辞却觉得格外清晰。
他看到镜头里的男生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便平淡地移开,重新低下头,合上了速写本,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背影清瘦挺拔,消失在绿荫尽头。
纪宴辞放下相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脏跳得有点快,不规律。
“看什么呢纪少?”旁边学生会宣传部的人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空荡荡的石阶,“有美女?”
纪宴辞戴上墨镜,勾起嘴角,那笑容是他惯常的、带着几分玩味和势在必得的弧度。
“比美女有意思。”他说。
打听一个人对纪宴辞来说轻而易举。很快他就知道了,那个男生叫靳泽轩,美术系新生,以专业课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听说家境普通,性格安静,不太合群。
“美术系的啊……”纪宴辞坐在自家别墅的泳池边,晃着杯里的果汁,脑子里又闪过那张沉静的侧脸和那双墨玉般的眼睛。
“搞艺术的,难怪。”
他身边的朋友起哄:“怎么,纪少换口味了?喜欢这种清粥小菜?”
纪宴辞笑骂一句,没否认。
他确实感兴趣,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征服欲混在一起。
他习惯了被追捧,习惯了世界围着他转,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完全不在他轨道上、甚至似乎对他视而不见的人,就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兴致。
他开始“偶遇”靳泽轩。
在美术系楼下的便利店,他会“刚好”买走最后一瓶靳泽轩常喝的矿泉水,然后带着歉意又理所当然的笑容递给他:“同学,不好意思啊,这个给你,我喝别的。”
在图书馆,他会“无意”坐在靳泽轩对面,摊开一本根本看不懂的经济学大部头,目光却隔着书页上方,肆无忌惮地打量对面垂眸看书的人。
靳泽轩的睫毛很长,看东西时格外专注,嘴唇会微微抿着,偶尔用笔在纸上记点什么,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靳泽轩对他的种种“偶遇”始终反应平淡。
给水,会礼貌地说声谢谢,然后安静地接过;在图书馆,无论纪宴辞的目光多么灼人,他最多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他一下,便又低下头去,仿佛纪宴辞和旁边的柱子没什么区别。
这种彻底的、毫不作伪的忽视,非但没让纪宴辞退缩,反而像火上浇油。他纪大少爷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不当回事过?
于是,追求或者对靳泽轩来说骚扰开始升级。
他开始往靳泽轩的画室里送东西。先是包装精美的进口颜料和画笔,被原封不动退回到他宿舍楼下。
然后是大束张扬的蓝色妖姬,第二天出现在美术系公共区域的垃圾桶里,成了系里的笑谈。
接着是音乐会、画展的VIP门票,夹在靳泽轩的专业书里,然后被夹在还回来的书里,回到纪宴辞手中。
靳泽轩从不回应,不退不闹,只是用沉默和行动划清界限。
直到那天,纪宴辞打听到靳泽轩晚上在画室赶一幅参赛作品,熄灯后才会离开。
他喝了点酒,带着一身微醺的酒气和不容拒绝的气势,堵在了空无一人的画室门口。
靳泽轩刚收拾好东西,背着画筒走出来,看到斜倚在门框上的纪宴辞,脚步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靳泽轩。”纪宴辞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低哑,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送你这么多东西,请你这么多次,你连个笑脸都不给,是不是太不给我纪宴辞面子了?”
楼道里灯光昏暗,靳泽轩抬起头,看向他。
依旧是那双平静的眼睛,但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纪宴辞似乎捕捉到了一丝隐忍的厌烦。
“纪同学,”靳泽轩的声音很清,没什么情绪,“你的东西我不需要,你的邀请我没兴趣。我们不是一路人,请你不要再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