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屋内的一切,婴勺都凭借着过往记忆里的印象,将屋内陈设尽数还原成了以往模样,比起犹如傀儡的十数年,至少他也算是终于想起了该如何生火,如何取暖,如何照顾他……
如今故人已归,跂踵曾经那些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的日子终于算是熬到了头。
幸好此法终成,他记忆里的那个婴勺也总算是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可谓万幸。
“婴勺。”
他再也忍不住地轻唤出声,即使本不愿将熟睡的他吵醒,可他也实在难以压抑住心底的那阵激动。只因他实在太想念了,为了这一日,他运筹帷幄,潜伏中州数年,始终如一,为的就只是能再见他一面。
只见榻边那抹身影在他的轻唤下终于是有了一阵轻微的动静,婴勺撑起头了,朦胧之中,这才惊觉自己竟顺势趴在跂踵的榻边,随着他一起昏睡了过去。
婴勺先是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恍惚间,看见榻上之人竟一动不动,正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直至看清他眼底的震惊与惶恐,甚至还掺杂了一丝无措与激动时,婴勺这才猛然清醒过来,“你醒了?!”
跂踵顿时只觉眼眶发热,就连一颗心也都随着他的惊呼而被收得一紧,眼底更是随之蓄起了泪水,深感万千思绪却又无以言表,只是微微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婴勺见状连忙起身上前搀扶,不顾自己那双早已麻痹的双腿也要将他从榻上扶起来。就在对方深陷恍惚之际,他也顺势坐于榻上,转而伸手拿起了一旁早已备好的茶水,不曾想杯中茶早已转凉,这便作势起身,想要去替他掺些热水。
谁曾想跂踵二话不说,猛地抬手便将他一把拥入怀中,惊慌失措道:“你不是说,等来日,要亲自带我下山的吗?”
婴勺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得身形一僵,杯子里的水洒了他满手,可他却还是在感受到跂踵臂弯间的力度后,细心回抱住了他,想要以此安抚他的不安。
这句话,的确曾是婴勺对他所说,可当初,他也只是想要为他备下一份惊喜,想要亲自远赴中州,为其求来‘雾镯’,再回复州寻他。
谁知事与愿违,他虽说到做到,却也无意害他有所误会。如今难得重逢,恍如隔世,婴勺也不料他开口会是一句迟来的质问。
他深知其中误会不浅,也深知若是解释起来,定要费上好一番口舌,此间种种错综复杂,绝非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婴勺先是耐心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脊梁,不禁提醒道:“你刚醒来,先喝杯温茶,润润口,有什么想问的,你再慢慢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嗓音平缓,说话时吐露的温热气息也随之落在了跂踵的耳朵上,便也使得他对自己是真的与婴勺重逢一事,再生实感。
既然他都发话了,跂踵也不敢再继续固执下去,唯有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那双环抱着他的手。
婴勺重获自由,这才起身走向炉子那头,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温茶,又顺手拿来一件狐裘,将茶递到他手里后,便又将那件从中州带回来,意外在这里存放了多年的狐裘,披在了他的身上。
跂踵受宠若惊,一双眼眸转了又转,想要偷摸着瞧他,却又生怕会引得他不适。
毕竟多年未见,婴勺虽还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可如今的跂踵却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自己,或许又因这些年间时常梦到二人曾经相伴的日子,每每醒来,却又只能见到那个毫无神情变化,呆若木鸡的傀儡,这也导致他时而会对记忆里的婴勺产生错乱的回想。
以至于如今再见当初的婴勺,跂踵才会是那般犹如惊弓之鸟,小心翼翼。
“此处多年无人洒扫,我也只能是融了些雪水,虽无味道,但至少能润口。”婴勺见他不饮,以为他是有所嫌弃,这才略显尴尬地解释了几句。
许是有所察觉他的无措,跂踵这才猛地抬手,将那杯雪水饮尽。婴勺见状,微微蹙起的眉头也终于是有所松动,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下来,这才从他手里接过了空杯,又抬手替他拢了拢狐裘的毛领。
“你……”跂踵再三犹豫,心里不停地斟酌着到底要如何开口,却仍始终欲言又止。
眼前之人,单是外貌而论,竟与记忆里的毫无差别,还是那般气宇轩昂,身形修长。长着一双浓眉大眼,看着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的,却有着一头花白的长发。
他那一头白发也并非尽数是白的,而是掺杂着一些发灰的,半黑不灰的,如此结合成了一头看似和谐的花白长发。且一双耳后甚至还暗藏了两缕暗红的发丝,独特且妖冶,更使他一副少年模样更添了一丝异域的味道。
还如多年前初见那般,跂踵依旧会为之沉迷,深陷其中。
见他有所失神,又唯恐他是心有顾虑才会这般欲言又止,不敢直言的,便就只听婴勺又再次轻声提醒,“想问什么便问吧?”
在婴勺无多的记忆里,跂踵对他的误会或许正是出自那句‘等来日亲自带他下山’,只因当年二人相识短短数年间,相遇相熟,时常往来。可跂踵却因自身原因不得下山,婴勺自最初得知此间缘由后,不仅不曾如旁人那般避他如蛇蝎,反之与他见面得更勤。
婴勺不仅时常入山探望他,还满怀热烈地诚邀跂踵作伴,邀他一起修行,一起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