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似一幅洇湿未干的半透生宣，柔柔地覆在清河镇上。

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油亮，蜿蜒着，将破碎的天光揉进氤氲的水汽深处。咿呀的橹声是乌篷船摇醒水乡的慵懒鼻音，桨叶划破河面，搅碎了水中倒映的粉墙黛瓦。第一缕怯生生的炊烟刚从黑瓦缝里探头，便被岸边早点摊子蒸腾起的热浪一口吞噬——刚出笼的蟹黄包白胖喧软，肚腹鼓胀；炸得金黄的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卷曲着诱人的焦香；馄饨汤头浓郁的鲜气，则霸道地钻进每一个过路行人的肺腑。

吆喝、讨价、船桨击水、竹篙点岸……种种声响，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热气腾腾的市井网。

“阿穗！我的小祖宗哟，可算逮着你了！”王婶极具穿透力的嗓门，便是这网上最亮的一根丝线。她风风火火从人堆里挤过来，一个鼓囊囊、带着油烟气的粗布钱袋不由分说塞进少女怀里，“快快快，帮婶子跑一趟码头张记！两屉蟹黄包，三根油条！麻利着点，银子管够！别误了你叔上工！”

沈穗安被撞得微微后仰，随即站稳，嫩黄的衫子像清晨刚绽开的迎春，在灰蒙蒙的石板路上跳跃出一道鲜亮的色彩。她眉眼弯弯，颊边梨涡乍现，脆生生应道：“好嘞，王婶！保管热乎着给您提回来！”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

刚转身，肩膀就被一只带着布庄特有浆洗气味的手拍了一下。林莺时从旁边“锦绣坊”的布幌子下探出头，圆脸上满是促狭的笑：“哟，咱们清河镇的小福星，又被抓壮丁啦？可仔细着你那身新行头，” 她朝穗安努努嘴，意指那件水绿缎面镶嫩黄滚边的崭新襦裙，“沾了码头那股子洗不掉的鱼腥水汽，看你还怎么当这镇上的‘小迎春’！”

穗安佯怒地瞪她一眼，眼波流转，嗔道：“就你眼尖！” 脚下步子却轻盈地一转，裙裾微扬，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石板路上一洼被踩得浑浊的积水。她熟稔地穿过摩肩接踵的早市人潮，灵巧得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锦鲤，嫩黄与水绿在灰扑扑的背景中格外跳脱。在张记摊子前，看着伙计麻利地装好包子油条，穗安递过钱袋，指尖在沉甸甸的铜钱间灵巧地一拨，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张叔，老主顾啦，零头抹了呗？下回王婶还来照顾您生意呀！” 伙计被她那笑靥晃得眼晕，嘟囔着“你这精丫头”，到底还是少收了几枚铜板。

与莺时又笑闹几句，穗安提着油纸包往回走。食物的温热透过纸袋熨帖着掌心。路过镇西头那间临水而开、挂着“墨香斋”朴素木匾的书坊时，脚步不自觉地缓了缓，仿佛被那逸散的墨香与水汽牵绊住了。

几扇雕花木窗半敞着，晨风穿堂而过，卷起书页特有的陈旧芬芳与水汽的清冽，丝丝缕缕飘散出来。沈砚正站在靠里一排高耸的书架前，背对着喧嚣的街面。素色细棉布长衫的料子垂坠妥帖，一丝多余的褶皱也无，勾勒出颀长而沉稳的轮廓。他微微低着头，侧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修长的手指正缓缓拂过一排泛黄卷边的书脊，动作舒缓而专注，指尖仿佛带着某种虔敬的意味。

“沈先生早啊！”“沈先生又在为妹妹理书呐？真是勤勉！”“先生这气度，一看就是读书种子！” 街坊们热络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地透进窗内。

沈砚闻声转过身。晨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得他唇角噙着的那抹笑意温润得恰到好处。他对着窗外一一颔首回应：“早，李伯。”“是，新得了几卷旧书，略作整理。”“您过誉了。” 声音不高，清润平和，如同初融的溪水淌过卵石，听着便让人心生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