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待妹妹,那可真是掏心窝子的好!”一个提着满篮青菜的老者走过,忍不住对同伴喟叹,“穗安那丫头,有福气哦!摊上这么个长兄如父的哥哥!”
沈砚听着这由衷的夸赞,脸上的笑容依旧温煦,只是那目光似乎更深了一分,不动声色地掠过窗棂,精准地投向正走到书坊门前的嫩黄身影。那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表面漾开几圈涟漪,抵达眼底时,已被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悄然阻隔,沉入更幽暗的深处。
穗安推开了书坊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带着一身微凉的晨气和食物暖融融的香气走进来。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一株年岁不小的老梨树正值盛放,雪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细雪,在湿润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哥哥!” 她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娇憨雀跃,几步轻快地跑到廊下,裙裾带起几片落英。
沈砚已立在阶前等她。目光扫过她发间沾着的几片细小梨花瓣,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晨意,轻轻拂过她的鬓角,将那几点柔软的白拂落。动作熟稔得仿佛呼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指尖掠过发丝时,一丝难以察觉的停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跑得急什么?”他语气温和,带着兄长对幼妹特有的、责备似的纵容,却已顺手接过她手中尚有余温的油纸包,另一只手将一只素白瓷杯稳稳递到她面前。杯口氤氲着袅袅白气,碧螺春的清冽香气幽幽散开,“刚沏好的,暖暖胃。”
穗安捧住茶杯,指尖立刻被熨帖的暖意包裹。她顺势倚着廊下微凉的红漆柱子,小嘴微微嘟起,像只受了委屈的雀儿,开始噼里啪啦地抱怨:“还不是王婶催命似的!莺时那丫头,眼睛忒毒,专盯着我裙子笑话…码头的张叔今天不知怎的,小气得很,差点没抹掉那几文零头…” 琐碎的牢骚如同檐下滴落的雨珠,清脆,鲜活,充满了少女不谙世事的娇气。
沈砚含笑听着,目光却沉沉地落在她因抱怨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落在她被温热茶汤润泽得愈发嫣红的唇瓣上。那专注沉静的眼神,仿佛在聆听世上最精妙的琴曲,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肯放过。唯有廊檐滴落的水珠,间隔着砸在廊下青石板上,发出微不可闻的、沉闷的回响,似在应和着这看似寻常晨光下涌动的暗流。茶杯边缘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那片泥泞不堪的、名为占有的沼泽。
院中,那几片被拂落的白梨花瓣,无声地躺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很快被新的落英覆盖、洇湿。沈砚的目光终于从妹妹生动明媚的脸庞移开,投向院墙外清河河面上那弥漫不散、厚重如帷的薄雾。水声呜咽,自远方而来,又向未知的远方流去,无岸无涯。他指腹无意识地在温热的杯壁上反复摩挲,那光滑的瓷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拂过她柔软发丝时,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战栗,如同电流,隐秘地窜过指端,留下无声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