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清河水光潋滟,映着两岸粉墙,倒比晴空更亮几分。墨香斋后院那株老梨树,雪瓣零落得差不多了,只余几簇迟开的花,孤零零缀在青翠的叶间,被穿过河面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跌进廊下的青石缝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药炉在小厨房里煨着,苦涩微甘的气息丝丝缕缕,混着书斋的墨香,在湿润的空气里沉浮。沈砚坐在廊下小几旁,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凝在虚空某处,仿佛被那药气缠绕住了心神。他脸色比平日少些血色,衬得那常年不离手的墨玉扳指更显幽深温润。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玉面上反复摩挲,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穗安捧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出来,粉糯的糕点盛在素白瓷碟里,顶上缀着金黄的糖桂花,甜香温软。“哥哥,”她把碟子轻轻放在小几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药快好了,先用些点心垫垫?莺时家铺子新收的栗子,磨得极细。”
沈砚闻声抬眼,眸中那点空茫瞬间敛去,换上惯常的温和:“好。”他放下书卷,捻起一块糕,动作斯文。甜意在舌尖化开,却未能驱散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倦意。这倦意是真的——昨夜为了一桩棘手古籍的归属,与邻县一个难缠的老书虫周旋到三更,耗神费力,今日便顺势告了“病”,闭门谢客。只是这“病”,落在有心人眼里,或许就成了别的由头。
“沈先生可在?”院门外传来温和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是陈鹤龄。
穗安忙去开门。陈郎中提着个藤编的药箱,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净齐整。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敦厚,是这镇上少有的能让沈砚放下些许戒备的人。早年沈父在世时,曾解过陈家一次大难,这份恩情,陈鹤龄一直铭记于心,对沈家兄妹的照拂,细致而不过分。
“陈叔快请进。”穗安侧身让开,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的甜笑,“难为您还特意跑一趟。”
“听说先生染了风寒,正巧得了几味清润祛燥的好药,想着送来,也好配着用。”陈鹤龄走进小院,目光落在廊下沈砚身上,见他气色虽弱,精神尚可,便也放下心来。他放下药箱,解开系带,取出几包用桑皮纸仔细包好的药材,缕缕清苦的药香顿时浓郁了几分。“都是些寻常草药,胜在炮制得法。川贝母、枇杷叶、金银花,配着梨膏,最是润肺平喘。”
“有劳鹤龄兄费心。”沈砚起身相迎,拱手施礼,姿态温文尔雅,无可挑剔,“不过是昨夜贪凉,略有些咳嗽,倒累你挂念。”
穗安已利落地端了茶来,素白瓷杯里,碧绿的茶汤清澈,正是沈砚惯喝的碧螺春。她双手奉上,眉眼低垂,声音软糯:“陈叔喝茶。哥哥昨夜咳了几声,可把我吓坏了,有您送药来,我就安心多了。”言语间那份毫不作伪的依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像雏鸟眷恋暖巢。
陈鹤龄接过茶,看着穗安乖巧的模样,又看看沈砚温和却难掩疲惫的面容,心中微叹。他饮了口茶,斟酌着开口:“先生是读书人,更要仔细身子骨。这风寒是小,但若拖久了,也伤元气。”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转向穗安,话锋带着长辈的关切,像不经意间投入深潭的石子,“说起来,穗安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及笄礼都过去有些日子了吧?这身子看着是比前两年结实些了,是该好好将养,日后……”
他话未说尽,但那未竟之意,如同初春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薄冰,清晰而寒冷地映在听者耳中。穗安正低头拨弄着碟子里一块糕点的碎屑,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抬起脸,依旧是那副天真不解世事的模样,只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探究,落在了沈砚身上。
沈砚端茶的手,在半空中极轻微地滞了一下。那停滞短暂得如同错觉,仿佛只是光影的晃动。他脸上温煦的笑意纹丝未变,甚至更柔和了些,只是那笑意抵达眼底时,骤然沉了下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入深潭。他稳稳地将茶杯送至唇边,呷了一口,动作依旧从容,稳得如同托着一件传世古瓷,唯有指腹在光滑的杯壁上,无声地收紧了一瞬。
“鹤龄兄说的是。”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清润,听不出丝毫波澜,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掠过了穗安,那眼神幽深得如同墨玉扳指最核心的暗色,“阿穗还小,心性未定,身子也还需仔细调理。这些事……不急。”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兄长式的决断,轻易地将那试探性的话题拨开,“倒是前些日子收的那本《柳河东集》残卷,有几处疑点,正想向鹤龄兄讨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