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雨终于敛了声势,只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水滴,敲打在墨香斋后院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回响。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雨霁后特有的、万物被濯洗过的洁净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微腥和草木的清气。书斋的窗户大敞着,雨后清冽的风卷动着书案上散乱的纸张,发出窸窣的微响,也吹散了前几日药炉留下的最后一丝苦涩痕迹。阳光难得地穿透薄云,吝啬地洒下几缕,在潮湿的庭院里投下斑驳、摇动的光斑。
沈砚一早便出了门,据说是邻县一位旧书商处有善本待沽。书斋里残留着他惯用的松烟墨的冷冽气息,以及一种人去后的空旷。穗安端着一盆清水,指尖被微凉的井水浸得有些发红,轻轻推开了书房虚掩的门。光线透过窗棂,在堆满书籍、卷轴的书案上切割出明暗清晰的几何图形,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她放下水盆,拧干布巾,开始擦拭蒙了层薄灰的桌面。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专注。指尖拂过冰凉的紫檀木桌面,掠过几方形态各异的镇纸,一方洇着墨迹的旧端砚,最终停在书案一角那个不起眼的黑漆戗金小锦盒上。盒子不大,沉甸甸的,触手生凉。
这盒子她认得。它常年占据书案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像沈砚本人一样,沉默,内敛,不容窥探。指尖在光滑冰凉的漆面上停顿了片刻,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掠过眼底。她伸手去挪动它,想擦拭它下方的桌面。指尖甫一用力,那盒子竟似比想象中更沉重些,又或是她心神那瞬间的游离失了准头——盒子猛地从案角滑脱!
时间仿佛被骤然拉长、凝滞。
盒子翻滚着,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沉重的盒盖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弹开!一道凝练的幽光从中跌落,带着一种玉石特有的、沉重的质感,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上!
“叮——铛啷啷……”
一声清脆得近乎刺耳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书房里陡然炸响!紧接着是那物件在地面无助的、令人心悸的滚动声,最终停歇在书案投下的阴影边缘。
穗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枚静静躺卧的物件上——一枚扳指。墨玉雕琢,玉质温润内敛,却在光线映照下,流转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光。它通体无饰,形制古朴浑厚,只在指环内侧,隐隐可见一道极其细微、仿佛天生地长的冰裂纹,蜿蜒曲折,如同凝固的泪痕。一丝若有似无的、陈旧而沉郁的暗香,似乎从玉的肌理里幽幽透出。
是它。沈砚从不离身、却又极少示人的那枚扳指。他生母的遗物。
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穗安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扳指。入手沉甸,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小块凝固的寒夜。她抽出袖中的素帕,极其仔细地擦拭着玉身,目光专注地逡巡着每一寸表面,确认着那道细微的冰裂纹是否在撞击中扩大。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阿穗!”
一声压抑着惊怒的低喝自身后门口炸响!
沈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所有光线,将书房瞬间压入一片阴影。他显然是匆匆赶回,素色长衫的下摆沾染了泥泞的湿痕,额角甚至沁着薄汗,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仪容此刻显出几分少见的狼狈。他脸色煞白,素日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块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汹涌的暗流,那里面翻腾着惊惧、愤怒,还有一种被触及最深禁忌的、近乎凶狠的阴鸷!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穗安手中那枚墨玉扳指上,仿佛那是他心口剜出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