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的余烬彻底冷了,只在小厨房角落留下一小撮灰白的死寂。墨香斋后院里,那株老梨树上的最后几簇残花,终于被昨夜一场无声的细雨打落干净,青翠的叶子上凝着细碎的水珠,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后的洁净气息,顽强地盖住了昨日残存的药味,却也显得格外空旷。
“走啦走啦!再磨蹭,好货都叫旁人挑走了!”林莺时清脆的嗓音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书坊后院这片过分的安静。她一身簇新的桃红衫子,发间簪了朵时兴的绢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把拉住正坐在廊下绣绷前、对着几片叶子发呆的穗安,“整日闷在家里,好人都要闷出霉了!今日集上新来了个卖苏杭花样子和胭脂水粉的挑子,去晚了可没你的份儿!”
穗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脸上却瞬间漾开那招牌似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梨涡深深,眼底也亮了起来:“真的?那得快些!”她利落地放下绣绷,嫩黄的裙裾旋开一朵花,“哥哥,我和莺时去集市逛逛!”她扬声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句,语气是惯常的轻快,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回应。穗安脚步微顿,唇边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只朝莺时眨眨眼,做了个“走”的口型,便像只出笼的黄莺儿,脚步轻快地拉着莺时出了院门。那扇虚掩的门后,沈砚立在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碾过墨玉扳指冰凉的表面,目光沉沉,穿透门缝,落在妹妹那抹跳跃的嫩黄上,直至消失在青石巷口。
雨后的集市更显喧嚣拥挤,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五颜六色的摊棚幌子。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酱菜的咸香、刚出笼点心的甜腻,还有活鱼在木盆里甩尾溅起的水腥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
莺时拉着穗安在一个卖各色丝线的摊子前流连,指尖捻着水红的、湖蓝的丝线比划着,嘴里也不闲着:“…东街孙家那个老二,前日不是偷偷瞧你来着?我娘说,孙家婶子可打听过你几回了,怕是动了心思…还有西头米铺王家那小子,人也算周正,家里殷实…”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八卦与热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穗安。
穗安正低头挑拣着一盒新到的、带着茉莉清香的香膏子,闻言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娇嗔的嫌弃。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眼波流转间清澈见底,声音脆亮得毫不避讳:“莺时!你再说这些,我可恼了!那些人有什么好?”她将挑好的香膏盒子合上,随手拿起旁边摊子上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把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有哥哥就够了呀!哥哥学问好,性子好,待我更是没得挑。天冷了添衣,饿了有热饭,烦闷了给我讲书解闷儿…这世上,还有比哥哥更好的人么?”她歪着头,笑容坦荡明媚,眼神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仿佛这念头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莺时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来,戳她额头:“羞不羞!哪有姑娘家一辈子赖着哥哥的?早晚…”
“阿穗。”
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像投入沸水的一块冰,瞬间让周遭的嘈杂都低了下去。
沈砚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素色的长衫纤尘不染,袖口挽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庭前玉树。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落在穗安身上,如同春日暖阳拂过新柳,自然得无懈可击:“逛了这许久,该累了?回家吧。”
莺时立刻噤声,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局促,连忙打招呼:“沈先生!”
穗安转过身,脸上那点被打断的小小惊讶瞬间被更灿烂的笑容取代,像见到主人归家的小雀儿,几步就蹦到沈砚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哥哥!你怎么来了?我们才刚看了一小会儿呢!”她仰着脸,眼神里全是依赖的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