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风终于彻底驱散了河面的寒雾，清河镇被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包裹。墨香斋后院的老梨树，花期已过，枝头缀满青涩的小果，在日渐丰沛的阳光下膨胀着隐秘的生命力。那场关于“说亲”与“护着”的无声较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水面重归一种刻意维持的、带着微澜的平静。沈砚指间的墨玉扳指依旧温润，只是那道冰裂纹的触感，在每一次无意识的摩挲中，变得更加清晰而刺骨。

午后阳光慵懒，透过窗棂，在书斋地板上投下斜长的、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的微醺和窗外草木蒸腾的暖香。沈砚端坐案前，紫毫笔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稳健游走，留下清隽的批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温润儒雅、不染尘埃的“沈先生”应有的秩序之中。唯有那枚扳指，在偶尔移动手腕时，反射出一道幽暗的、转瞬即逝的冷光。

“阿穗！阿穗！” 林莺时清脆欢快的声音如同春日雀鸟，打破了书斋的沉静。她像一团明艳的桃红火焰，风风火火地闯进后院，手里扬着一张描金绘彩、带着淡淡香气的花笺，直奔廊下绣绷前的穗安而来。

“快看！花朝节的游园帖子！就在三日后，城西的揽月园！”莺时兴奋地将花笺塞到穗安手里，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向往，“听说今年办得格外盛大！园子里引了活水，新移了上百盆名品牡丹！还有灯谜、杂耍，晚上河上还要放烟花呢！”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的雀跃，凑近穗安耳边，“更重要的是，听说邻县几位才名在外的年轻公子也会来！这可是难得的热闹，咱们一定得去！我娘都应允了！”

穗安放下手中的绣绷，接过那张精致的花笺。指尖抚过上面凸起的花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她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纯粹而明亮的向往，如同被点燃的火星，梨涡深深漾开：“真的？放烟花？那一定好看极了！” 她站起身，嫩黄的裙裾随着动作轻扬，像一株渴望阳光的向日葵，“莺时，我们早些去！占个好位置看烟花！”

那雀跃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晰地穿透半敞的窗棂，落入书斋内。

沈砚手中的笔尖在“柳”字最后一勾处，微不可察地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终究未能稳住，悄然滴落，在清隽的字迹旁晕开一小团突兀的污迹，如同雪白宣纸上一只窥伺的墨眼。他并未抬头，依旧维持着伏案的姿势，只是握着笔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墨玉扳指那道冰裂纹，紧紧抵着指腹。

晚饭的气氛，比平日更显沉闷。桌上依旧是三菜一汤，热气却似乎消散得快了些。沈砚沉默地吃着饭，动作依旧斯文，却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缓慢。指间的扳指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

穗安小口扒着饭，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对面。终于，她放下碗筷，双手乖巧地叠放在膝上，抬起脸，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混合着期盼和试探的神情，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惯有的娇憨：“哥哥…”

沈砚夹菜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莺时说，三日后…是花朝节，”穗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带，“城西的揽月园有游园会，可热闹了。晚上…晚上还有烟花看呢。”她顿了顿，观察着沈砚的神色，见他依旧沉默，便鼓起勇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哥哥，阿穗…阿穗想去看看，行么？就和莺时一起，保证早早回来！” 她微微前倾身体，清澈的眼底盛满了恳求的星光，像渴望出门玩耍的孩童。

书斋内落针可闻。灯花在烛台上“噼啪”轻爆了一声。

沈砚缓缓放下筷子。瓷质的筷托与桌面碰撞，发出极轻微却清晰的脆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一旁的素白手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动作一丝不苟。那专注的姿态，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寂静中蔓延。

终于，他抬眸，目光落在穗安写满期待的脸上。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像初春河面上尚未完全消融的薄冰，看似平静，底下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阿穗，”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近日天气乍暖还寒，早晚尤甚。揽月园临水，湿气重，风又大。”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是兄长对幼妹身体惯常的、无微不至的忧虑，“你身子骨弱，万一着了风寒，岂不难受？哥哥会心疼的。”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地锁住穗安眼底那点期盼的光，如同冰水浇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