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那场毁灭性的风暴终于平息了。最后一声沉重的闷响,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呜咽,在死寂中缓缓弥散。墨香斋的后院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寂静。风停了,虫鸣绝迹,连枯枝上最后几片顽强的残叶也停止了颤抖。唯有清河水在远处呜咽奔流的声音,被这死寂无限放大,如同亘古的悲鸣,冰冷地拍打着院墙。
穗安僵立在冰冷刺骨的寒气里,水绿色的衫子被穿堂风鼓动,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身躯上。她脸色惨白如新雪,唇瓣因用力紧抿而失去所有血色,留下两道深刻的齿痕。双手死死攥着那幅未完成的《松鹤延年》绣品,指节绷得如同枯枝,泛着死灰般的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撞击着脆弱的肋骨。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如同无数冰锥,狠狠凿进她的耳膜,凿进她紧绷的神经深处。那不是愤怒,那是绝望的嘶吼,是长久压抑的占有欲在彻底失控的深渊边缘发出的、同归于尽的咆哮!是秦娘子口中那只“小狼崽”,在守护最后一块“玉佩”时,爆发出焚毁一切的毁灭意志!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清晰地嗅到门缝里逸散出来的、混合着松烟墨、陈旧纸张和某种暴戾气息的冰冷尘埃的味道。
死寂只持续了短暂到令人心悸的几息。
“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声响都更沉闷、更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猛地炸开。
那扇紧闭的、厚重的书房门板,如同被攻城锤狠狠击中,从内侧轰然炸裂开来。破碎的木屑如同黑色的雪片,裹挟着烟尘,在昏暗的光线下四散迸溅。
沈砚的身影如同地狱冲出的煞神,挟裹着毁灭的余烬和浓烈的暴戾气息,一步踏了出来。
他站在门框的废墟中,背对着书房内一片狼藉的黑暗。素日一丝不苟的素色长衫此刻凌乱不堪,前襟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沾染着墨渍、灰尘和…暗红的、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只手上胡乱缠绕着撕下的衣料作为“绷带”,深红的血正从布条缝隙里不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微小的、绝望的花。他另一只手上,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扳指不知所踪。
他的头发散乱,几缕被冷汗和血污黏在苍白的额角。脸上再无半分温润的痕迹,只有一片濒临崩溃的、非人的狰狞。双目赤红如血,眼球因极致的暴怒和绝望而微微凸出,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如同燃烧到尽头的、行将爆裂的炭火。那眼神混乱、疯狂、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令人灵魂颤栗的绝望,死死地锁定了院中僵立的穗安。仿佛她是这世间万恶的源头,是他所有痛苦的具象。
“阿穗——!”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如同砂纸刮过金属的咆哮,撕裂了死寂的空气。那声音里饱含着痛苦、质问,和一种被彻底背叛、逼至绝境的疯狂。
沈砚如同失控的奔马,一步跨过门槛的废墟。脚下踩碎了一块飞溅出来的砚台残片,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却浑然不觉。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和暴戾的狂风,他几步就冲到了穗安面前。
巨大的阴影瞬间将穗安单薄的身影彻底笼罩。那浓烈的血腥味、暴戾的气息和扑面而来的绝望压力,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穗安身上。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滚烫的、带着血腥味和浓烈酒气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近乎捏碎骨头的蛮力,猛地攫住了穗安纤弱的双肩。力道之大,让她痛得眼前发黑,几乎窒息。身体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带得剧烈一晃。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沈砚俯身逼近,赤红的双眼死死钉在她惨白的脸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扭曲如鬼魅的倒影。嘶吼声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喷在她冰冷的皮肤上:
“那个姓周的商人给了你什么承诺?!嗯?!他比我更了解你?比我更——”
那个几乎要冲破喉咙、焚毁一切的“爱”字,终究在最后一刻被某种残存的、可悲的禁忌死死卡住,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充满毁灭意味的呜咽。他攥着她肩膀的手指因极度的用力而深深陷入她的骨肉,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的肩骨生生捏碎。
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那剧痛,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被彻底侵犯的愤怒,反而像一剂猛药,瞬间点燃了穗安骨子里沉寂已久的、名为反抗的火焰。
长久以来的压抑、伪装、小心翼翼的周旋、冰冷的交易……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羔羊!她是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沈砚!!!”
一声清亮到刺耳、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彻底决裂的嘶喊,猛地从穗安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不再是“哥哥”,是沈砚!是那个将她囚禁在“家”的牢笼里、用“亲情”的丝线将她层层缠绕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