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其昆在馆驿门前下马,地上已经积了一指厚的雪。
身后大小官员的车辆也陆续到达,兀其昆把马交给馆吏,径自向院中走去。驿丞连忙打着伞从左边赶上,略行个礼,把伞举到他头顶。
兀其昆在草原上,三冬里落下宣纸大的雪片都不稀罕撑伞,本想抬臂把伞挡开,刚动了一下手肘却又作罢,只烦躁地瞥一眼驿丞,然后默默大步向前。
驿丞边追边道:“叶护,叶护!下官已经按您的要求给您换了房。新房间在后院,还您请随我一同过去。”
兀其昆顿在原地:“我什么时候要求换房了?”
驿丞一个急刹,面上有些茫然:“怎么,不是您的吩咐吗?那会儿有位大人找到我,说您现在的房间住着不满意,让我再另寻一间。下官比照着那些要求,和他把馆驿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这才挑出……”
驿丞还没说完,瞅瞅兀其昆阴沉的面色,随即转了口风道:“我就说那些要求好生古怪,不似叶护您会提出的条件。那位大人如何能拿此事来寻下官开心!叶护下午住的院落下官还给您备着,您直接……”
“罢了,”兀其昆道,“去新房间吧。”
驿丞一噎,讪讪道是,不再多言,领着兀其昆绕过重重屋舍,进入馆驿办公之地,直走到公廨后院的一个二层小楼之下。
兀其昆打量这楼一眼,上下虽有两层,却不甚高大,每层三间屋子,各屋单独设门,门扇彼此相隔不远,可见开间有限。
驿丞看看面前这寒酸的矮楼,又看看旁边一身雍容的王子,突然觉出些羞愧,只得避开眼,硬着头皮示意道:“叶护,二楼中间就是了。”
兀其昆倒看不出什么情绪,走向屋侧的楼梯。楼梯口守着两个吐火鲁,正是原本应该在院子里把门的二人。兀其昆穿过他们,上了楼,停在第二道门前。
门缝里不见有光。
兀其昆在门前停了片刻,终于伸出右手去推其中一扇。
门板很沉,不好推动,里侧似乎有什么厚重的东西在阻挡。
才开了一条窄缝,门后遮住光线的物体突然被撤走,两扇门板随即从内侧拉开。兀其昆眼前骤然亮起,不禁有一瞬的愣怔。
门后之人与他相对片刻,侧身让开。
兀其昆信步入内。
屋子不大,四处都燃着暖炉,温度颇为燥热,空气里还混着艾草清香。
兀其昆解着大氅,扭头看那人重新把门掩上,放下挂起的毡帘。
难怪刚才门板不好推动。
这门后的毡帘未免太宽大了些,把整个屋门遮得严严实实。再加上它比一般毡帘厚出两三倍,所以也很有重量。
显然这道帘子并非原本就配在这里,而更像是谁特意挂上去的一张毯子。
再看后墙上,正中间也挂着一条类似的厚毯子,与周围格格不入。兀其昆不掀开看也能知道,毯子后面藏了一扇窗。
一旁那人已经关好了门,转身接过兀其昆脱下的大氅。
大氅浸透了外间的冰寒,肩头和帽沿留着的几处残雪,也早在接触到室内热度的一刹就尽数化成水渍。
那人拍拍大氅上深色的湿痕,一边挂去衣架,一边嘟囔道:“这样的天气,坐车又如何,非要逞强骑马。”
兀其昆装作没听到,去桌边坐了,揶揄道:“我何时对原先的那间屋不满意了?我看不满意的人是你。你见我睡在独门大院里,自己却只能在野外安营扎帐,你心里不忿,才要偷偷换了我的屋子,让我也睡在一个小地方你才罢休。”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陶格。
“大人,现在这间屋虽然是简陋了些,可也有它的好处。屋子小,暖得透,又是在二楼,不接潮气。之前那个院落不过面上气派,一年到头都没有客来,里边一点人气都没有,又阴又湿,真不适合您现在住。”
兀其昆不吱声,陶格说着走向桌边:“这幢楼里其他房间住的都是馆驿属吏,今夜暂且请他们睡去别处。您这间屋的主人接到调任不久前搬走了,房子刚空几天,还不至于清冷。”
又忙着补充:“您别嫌弃,我刚才又叫人打扫了一次,房内用具都是新换的,被褥拿熏笼烘过,屋里也已通过风;又怕进寒气,用炭火重新把屋子暖热了,还在各处熏了艾草祛湿……”
“你何必辛苦折腾这些?”兀其昆无奈,“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讲究的人。”
“大人平日是不讲究,可下雪时总要在意着点。”
兀其昆不愿再听他说,四周看一圈,扯扯袍领:“你点了多少暖炉?都灭了去,就留当中这一个。此处小城不比牙帐,官库拮据,民生多艰,由不得咱们这样铺张。”
“您放心吧,”陶格宽慰道,“这些份例之外的用度哪里好让当地官署来出,我用的都是咱们使团自己的炭。”
“那你更该都灭了。袁倚威那小子许是冻死鬼托生的,木炭一箱一箱地来找我要。你今晚在我这儿都用了,回头他再来找我,我上哪儿去变给他。”
“那就不给他、冻着他!”陶格恨道,“袁倚威那家伙是真不和咱们见外,大周怎么偏偏派了这样一个狗熊来接亲!您也别太惯着他,还是先顾好自己才是。”
“我是嫌这屋子热得太过了!”兀其昆忍不住把外面的厚绒袍也解开,缓缓剥下左边袖子,“我可没把夏天的衣服带过来。”
陶格其实也早发出一身汗,只是拿不准兀其昆的感觉,因此热也始终忍着。
听他这么说了,陶格也不再坚持,先上前帮他脱下另一边袖子,收过外袍挂好,然后拿水湿了一块粗布,挨个暖炉去熄火。
兀其昆看着他在屋内走动,突然问道:“吐火鲁那边没什么事吧?”
“没事,一切都好,”陶格弯着腰弄炭,闻言略抬一下头,语气颇为轻快,“咱们队伍提早到了一日,驻军虽也意外,但接待却准备万全。不仅预先划出营地,还另外调派人手帮我们一起看护嫁妆辎重。我来之前把事情都交代好了,走的时候,那边正在开伙。”
说话间又灭了两处暖炉。
兀其昆点点头:“既然没什么事,灭了这些炭火,你就回去吧。”
陶格没吱声,手里的湿布覆在炭火上。
兀其昆数着他把布拿起来的时间,比之前慢了五六息。
陶格一直沉默着,把多余的炭火一处一处都灭了,最后走到床前仅剩的那个最大的暖炉旁,掀起炉罩,取出一个盖盅,又走回来,轻轻放在兀其昆身前的桌上。
兀其昆抬抬下巴:“什么东西?”
陶格还是不答,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银瓶,摆在盖盅旁边。
兀其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瞬间沉了脸。
陶格闷着头,顶住兀其昆如有实质的目光,跪下一条腿,两手搭上兀其昆垂在膝上的左臂。
兀其昆立即站起身,把胳膊从陶格的手中撤出来,恼道:“我都说了我没事,你个木头,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说话!”
“我也情愿您没事!”陶格抬起头,“可我下午特意遣人来看过,您又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怎么可能是没事!您要真没事,刚刚就该一下子挥手把我甩开,然后抬脚踹我去一边,而不是这样不轻不重地站起身来躲!”
兀其昆不愿和他分辩,扭头想走,可房间狭小,没处可去。看一眼窗口门口,全拿毡毯遮严了,更让他无从逃脱。
兀其昆只有背过身去。
陶格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大人,您现在怎么连我也要瞒了。您不和我说,这伤就能当作没有吗?您不让我帮,今夜难道又要自己生受着?”
“我从来没想过和你说,”兀其昆嘟哝着,“也没想过让你帮。”
“大人!”陶格长叹一口气,“确实不是您想和我说的,是我当时自己硬闯进帐里撞见的;也确实不是您想让我帮的,是我每次自己死乞白赖逼您就范的。您就看在我今夜大老远从城外赶过来的份上,可怜可怜我,让我如了这个意行不行?”
兀其昆只是背对着他,一声不响。
陶格等了很久,已经开始觉出失望,终于见兀其昆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既然你这样说了,”兀其昆显得有些不情愿,却还是重新回到桌边坐下,“那我也只好成人之美。”
行了!
陶格咧开嘴,紧走着去一边洗净手,把掌心搓热了,也坐来兀其昆身边,一手小心捧过他左臂,另一手挽起他袖子,接着打开小银瓶,倒了些药油在旧伤处。小银瓶之前一直捂在他怀里,后来虽然拿出来放在桌上,但因为屋里暖和,药油也还是温的。
陶格把燥热的掌心覆过去,把控着力度推按,却感到手下的筋肉在一瞬间绷紧。
陶格立刻收了力,抬眼观察兀其昆的反应,却见他别开脑袋,双眼紧闭,不禁担忧道:“大人左臂不是已经好了很多吗?比起第一年,这伤近日已经不常再犯,就算碰上阴雨天,疼得也不厉害。可我刚刚一上手,怎么竟觉得不如以往了?”陶格手上缓缓揉搓着:“是不是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休息不好,受凉加上劳累,才又加重了?”
“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兀其昆还是闭着眼,尽力忍着,“不过是从拔野古回来后,用了一次强弓。”
陶格手一停。
“阿达撒都说了,让您没好利索以前不要拉强弓。”
“什么时候算好利索?”兀其昆道,“他那次还说了,这个毛病多半要跟我一辈子。听了他的,难道我永远都不用强弓了?”
“那怎么会!您早晚会恢复如初的。只是才过了一年半,现在就用未免心急了些。”陶格又倒了些药油在他手臂上:“再说了,牙帐里能有什么事,还非得要您拿了强弓出来?”
兀其昆随口应付:“之前和你试过普通弓箭,当时没出什么岔子,后来就大意了些。”
陶格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变得有些低落:“说起那次试射,您大伤初愈,随便拿一把角弓依旧百发百中,露出我好久没见过的真心实意的笑。我看着您在日芒下神采飞扬,光华比火焰还要耀眼,心里忍不住去想,昔时的您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兀其昆只默默地听他讲。
“我虽没能见识过您以前用强弓时的威风,但在您身边这段时日也听人提过不少——”陶格微微一顿:“如果那次不是我……”
“不是你怎样?”兀其昆终于将他打断,“我不是说过不怪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