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格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按捏着手中的筋骨。
兀其昆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陶格,若是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现在只是因为自责才走不掉,那是我对你不住。等这次出使结束后,我便立即为你请功,把你风风光光调回同罗去。”
陶格手上彻底停了,呆呆地看着他。
兀其昆有些感慨:“有句话我没和你讲过,想来要是早点说出口就好了。这话其实没什么稀奇,然而告诉你却怕你不懂,你再来问我原因,我又没办法解释,所以干脆一点儿不和你讲。”
兀其昆看着陶格的眼睛:“我特别庆幸你那时赶去都播叫我提早回来。这是真心话。不是宽慰你。”
陶格嘴唇动了动,兀其昆抢在他问之前开口,一副轻松模样:“所以,你要是真想回去,那就放心地走,不要有顾虑。我周身的伤早都好了,手臂这一处骨伤是拖得久些,也没你想得严重。我自己早不当回事了,偏偏你比谁都要在乎。”
陶格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逐渐转为愤怒:“我怎么就要回同罗了!”
他不知兀其昆竟对自己误会如此之深,气得咬牙道:“是,刚开始我是总找您提这事。可那时我是同罗的索度,身上领着梅录派的差事,还等着回部复命。后来调令下来,我何时再说过一次。只有您,有事没事就拿这话来堵我!”
“你嘴上不说,可你心里想!”这事早在兀其昆心里过了八百遍,“你若是没想着走,为何岳西楼要你还钱时,你死活不愿意拿我的钱!你宁愿天天鞍前马后换着花样地被他使唤,也不肯和我产生一点纠葛!”
“原来您是因为我不拿您的钱才一直给我脸色看!可那分明是两码事!一百贯是对您不值一钱,可那是我的债,我自己能想办法还。再说了,您借我钱还债,开口就要了我一百年,我又不是王八,上哪里给您干一百年!我连娘子都没讨到,子孙后代倒先被您算计上了,我怎么能轻易答应!”
兀其昆一噎,觉得有些吵不动了,反而嘻嘻笑起来:“既然你说起娘子一事,不如我先帮你物色着。”
陶格担忧了一日,方才又气了一回,种种情绪皆起于一人,可那人此时竟还有意和他玩笑!陶格黑了脸,手上使劲碾了两下,把兀其昆的胳膊推回去,没好气道:“弄好了!看您还有心思捉弄我,老伤确实不像有什么事。”
兀其昆自己把袖子放下来,挑着眉头得意道:“我从白日就这么说来着。谁让你不信。”
这人真不讲道理!
陶格没的话说,先去洗过手。走回来时,看见兀其昆右手握住伤处,正小心地活动着左臂。
他忽地就不气了。
陶格坐回来,拿手背贴贴盖盅,试过温度,顺势推给兀其昆,掀了盖子放在一边,试探道:“这药快冷了。”
兀其昆垂眼看着碗里的深色汤汁,药味依依散出来,他对此再熟悉不过。
其实他不愿意喝这服药。
这药是一剂镇痛的方子,喝多了就停不掉了。可每服药开出来自有阿达撒的道理,这服药的道理是什么,他不是没体会过。
兀其昆问:“这药你在哪里煎的?”
陶格清楚他想问什么,小心答道:“您不愿意让人知道,我自然不敢拿到馆驿里煎。有几味药又太显眼,不好找使团随行的阿达撒拿。我考虑一下,还是决定进城之后多跑几家药铺碰碰运气。也是凑巧,我随便进的第一家药铺就能把这方子抓齐,我就在他家把药煎好了带过来,之后就一直放在暖炉里煨着。”
兀其昆点点头:“你有心了。”
陶格松下一口气,听这意思,大人今天是准备喝了。
不料兀其昆随手拈起盖子扣了回去,转过脸对陶格淡淡笑道:“对不住,今夜有宴,难免饮了几杯酒。”
陶格只有轻叹一声。
既然喝过酒,这药也确实强求不得了,陶格没法子,只能暗恨那设宴的浑蛋。可他总要回使团大队去,到时留下兀其昆一个人在这,药又没喝成,他多少放心不下。
陶格想一想,又道:“使团吐火鲁那边的事我都给底下吩咐好了,白云城驻军也额外派了人手帮着看顾,暂时离开片刻倒不妨事,但是再怎么说,整晚没个娑温坐镇未免不稳妥。”
陶格犹疑着:“不若您再另派一个娑温过去?”
兀其昆故意问:“那你呢?”
“我留下来守着您。”
兀其昆好笑道:“我这里能有什么要紧,不过是少喝一碗药。以前我也有的是时候不喝,一样都安稳过来了。倒是你,不好好守着我阿妹的嫁妆、使团的辎重和一营的兵马,守着我做什么?你只管回去顾好那边的事,我把那些兵马交给你来负责,人再少,你也是主帅。驻扎的使命没完,怎么好中途换帅?”
“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兀其昆板起脸,“军令和私心孰轻孰重,你以往从没选错过。发号施令的人换做了我,你就有胆子违抗了?”
陶格挣扎片刻,咬咬唇,站起身,抚胸应道:“属下领命。”
兀其昆神色缓和下来。
陶格没急着走,反而先把桌上那盅半冷的汤药端了,又放回床前的暖炉里煨上,嘱咐道:“这药暂且备着,万一您夜里想喝,也一定等酒劲消了。若是实在不舒服,您别只知道逞强,还是叫人去请城里的阿达撒来看看。不过是旧时的骨伤,有什么好隐讳的,而且谅他出去也不敢声张。”
兀其昆胡乱应了。
陶格已经走到门边捡起铠甲来套,兀其昆想起什么,问他:“我的衣箱你让人从下面搬上来了吗?”
陶格点点头,脱下穿到一半的吊腿,向屋子一角走去:“您要哪件衣服?我给您找出来。”
“我哪件衣服也不要。”
陶格已经掀开箱盖,闻言疑惑地看过来。
兀其昆笑着说:“我是让你给自己找一件。你在这么热的屋子里折腾了一宿,贴身的衣服早拿汗浸透了吧?外面风硬,你这么穿着湿衣出去,非冻病了不可。你挑我一身里衣换上,虽说尺寸可能勉强了些,但总比湿着好。”
陶格本要推拒,又怕兀其昆觉得自己见外,再像借钱那事一样不高兴,因此顺从地在衣箱里挑拣起来。他当然不敢拿太好的穿,可翻过几件都是崭新的贵料子。唯独有一身旧一些,兀其昆从来放着不穿,却也不让人扔,没想到此次也带了来。
陶格没得选,随便抽了一套出来,合好盖子放在顶上,把自己内外的衣服一股脑全脱了丢在地上,只剩下湿漉漉贴着皮肉的里衣。陶格手在衣摆上拿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自在,悄悄回眼观察兀其昆在做什么。
——不料正瞅着他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看。
陶格脊梁一阵发麻,扭过身来,硬着头皮问:“大人可否回避一下?”
“你换就是了,管我在哪?”兀其昆笑得颇为玩味,“听说我醒不来的那十天里,你没日没夜地围着我床边打转。当时我也是不着寸缕,我说什么了?”
陶格心道,您当时是没说什么,全留到现在说了。但终究没辙,只能背过身去,先把上衣慢悠悠地换了,然后心一横,裤子也换了。
从地上把刚才脱下的衣服捡起来穿好,陶格回身一看,兀其昆早已侧过头,把眼转到一边去了。
陶格悻悻走过来,换下的湿里衣揉作一团抓在手上,兀其昆转回头看见,不解道:“你还拿着它做什么,带上一路回军营吗?那叫个什么样子!”
陶格想一想,在众军面前拿着一团里衣是有些失态,比上午跪着还失态。幸好大人还不知道自己上午独自在后面跪了那么久,否则又得挨他一顿说。
那这里衣怎么办?就算想扔在半路,下去时楼梯口至少还有两个吐火鲁。
兀其昆无奈:“你放在这儿就是了,自有人负责收拾。”
陶格心里直犯嘀咕,但大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自己又想不出更妥善的法子,只好依言照做。他不愿占用预备给兀其昆换衣的托盘,便把手上的布料团了又团,找一个不碍事的角落摆了。
兀其昆没说什么,看着陶格走回门口重新穿戴盔甲,才忍不住嘱咐道:“明早等我消息。是雪是晴,是留是走,都提前准备好。”
陶格系上披风,愈发有个将军模样。
他回过身来看了兀其昆好几眼。
兀其昆道:“去吧。”
陶格不去,反而走回他面前:“大人,若是夜里实在不好受,药不能喝,阿达撒不想叫,就让人放火信给我。白云城军营离这不过二十里,骑快马最多两刻,我军旗在身令牌在手,可以入城门……”
“去吧陶格,”兀其昆语气很平静,“雪越下越大,再过一会儿,路就不好走了。”
陶格再看他一眼,行个礼,退去门边,一手抱起厚重毡帘,另一手把两扇门板依次拉开。闪身出到外面,又看他一眼,缓缓松了毡帘。
毡帘质地厚重,“嗵”地一声坠落展平,顺势打阖门扇,一切了无痕。
兀其昆看着毡帘的足尖一寸寸移回到墙边,突然觉得疲惫漫无边际地涌上来。
他只想搁置一切,躺一会儿,只一会儿就好。
兀其昆走去床边坐下,和衣仰倒,任眼皮慢慢合拢。
门窗遮严了毡毯,听不到一丁点风雪的声音。
好像没有风雪一样。
按捏过的左臂热辣辣的,掩盖了伤痛的苦楚。
好像没有伤痛一样。
解冻肢体的暖意、蛊惑心神的睡意和一点点锦上添花的酒意联合侵占了兀其昆被疼痛折磨麻木的神经。
他闻着被褥上熟悉的熏香气味,似乎觉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醒来就能看到一张思念的脸。
——可只有一只冰冷的手无声无息地爬上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