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在他面前卸下一次冷峻:“你一定要自己小心。”
苏鲁玛准备抬起的脚硬生生一顿,想露个同往日一般温润的笑遮掩住自己下意识的表情,却怎么也笑不自然。
眼神瞟见岳西楼,忽地有了分辩,于是立刻换上另一副恶狠狠的神态,拔出刀,直指着岳西楼喉咙:“公主也别太信他了。咱们落到这里,虽是一系列的意外所致,但若仔细想来,其中前前后后每一步这家伙都脱不了干系。真要有什么危险,公主把他推出去挡刀就是,千万别心软。”
说完又把刀尖往前送两分,转向岳西楼,眼中凶光和嘴角笑意终于都变得和往日一样:“你该庆幸公主不愿我伤人,否则不等进白云城,你早在路上做了我手下的鬼!我不在时,你把心思收老实些。若再敢生出什么幺蛾子,别以为公主还能一直放过你!”
岳西楼瑟瑟躲着锋刃,雅瓦也换回一贯淡漠的态度:“苏鲁玛,我要怎么做,你还管不着。”
苏鲁玛反而松口气,告个退去了。
雅瓦不去理会岳西楼,吹了油灯,随意拣处空地坐下,闭目静听屋外的嚣扰。
白日冶炉里燃烧的熊熊大火已经灭了,热气却并未散尽,冰天雪地的寒夜里,此间宇下显得格外温暖祥和。
可这温暖祥和却只让岳西楼坐立难安。
等了许久也不见雅瓦有提起此事的意思,岳西楼先忍不住了,主动解释道:“公主,您别误会,我真的从来不曾对您起过什么歹意,咱们被困进这处矿场也纯属偶然,并非是我在其中做局引导。而且您也知道的,我原本就打算自己一人摸去祭坛的,反而是公主……”
雅瓦骤然睁眼,幽暗中的目光是不输她阿哥的威厉慑人,岳西楼立时噤了声。
“岳西楼,我不想听你解释这些。我只问你——”
雅瓦平静的语气陡然转变:“你敢不敢坦坦荡荡地说一句,自己迄今所言句句都是实话,从未对我有过一次哄骗欺瞒!”
岳西楼当即就要起誓,右手举了一半,又缓缓放下:“确有一次骗过公主……”
雅瓦心一沉:“何事!”
岳西楼舔舔嘴唇。
“在来白云城的路上,我骑马来找公主,却说把要送您的花给扔了,其实并没有,”他在袖子里鼓捣着,“我是看见我之前编的那些花有一半都被扔在了路上,担心公主不喜欢,才没敢把那支新的拿给您,顺手收了起来。”
岳西楼终于掏出一支草编的拘孥儿。
那花在袖子里随他摸爬滚打了一路,红凋绿枯,实在狼狈。
雅瓦憋了半天,最后叹出一口气,重新闭了眼。
事已至此,把一切归咎于谁都没有意义。
路是袁倚威选的,雪是老天爷下的;去祭坛是她自己要求的,到矿场又是周兵搬运的。就连这场叛乱,都是劳工们临时组织的。
岳西楼又做了什么呢?
他不过是想请一个并不存在的博青山神,帮忙给他在大漠遇害的同伴们送些楮钱罢了。
就是没有岳西楼,她难道发现不了白云城中不见男子吗?不会另想方式混进祭坛吗?一定躲得过从石像中突然现身的周兵吗?
一切无从得知。
此事要怪,也只能怪开设这处矿场的幕后元凶。
雅瓦兀自想着,忽听身边那座碎石堆咕噜噜地向下滚落,睁眼一看,岳西楼已经小心翼翼凑到她近前,侧倚着石堆蹲了下来,手里还摆弄着那支拘孥儿。
“之所以要给公主编这样的怪花,是因为我以为您喜欢桃花。可单做桃花又没个新意,我便想起那个鹭嘴洲的故事——这花是有寓意在的。我也真的自信自己这份手艺能讨您欢心,才……”
不等岳西楼说完,雅瓦伸手把花从他指尖拿过来,举在面前又打量一回——还是没看出喜欢。
不过经他这双巧手一修理,草花倒也恢复了些原本生动的样子。
雅瓦把这支拘孥儿和苏鲁玛给的火信一起别在腰上,扭头对上岳西楼满怀期待的目光,喉头一梗,还是勉为其难地夸奖了一句:“你这花做得很好——下次别做了。”
岳西楼满头雾水地品味着她话里的意思,雅瓦复又闭上眼,听远处的喊杀渐渐变得疏落微弱。
叛乱已经接近尾声,苏鲁玛也去了有些时候。若是顺利,他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雅瓦正想到此处,棚屋一头的帘子被人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