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离开白云城的前一日傍晚，雅瓦照旧与袁倚威坐在厅堂下读《诗》。

兀其昆和陶格从外间进来时，雅瓦正把书新翻了一页，朗声诵道：“南山崔崔……”

兀其昆往后院去的脚步一顿。

陶格反应不及，差点撞在他身上，正要问他忘了何事，兀其昆方向一转，已然大步朝雅瓦二人而去。

雅瓦刚念完那句“雄狐绥绥”，眼前的纸页却被人抓成一团，吊着整本书拎到空中，书脊被另一手扣住向外猛拽，“刺啦”一声响，一大把书页被他粗暴地扯了下来。

雅瓦看那本破裂的残书摊开两翅，“啪嗒”一声落在案上，仿佛坠空的蝴蝶，还不及反应，袁倚威已经裹着绒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好端端地你又来发什么疯！我这书哪里惹到你了，你上来就撕！这可是我从开蒙起就一直用到现在的书！你说你要怎么赔我！”

兀其昆把手里那一沓撕下的书页攥了又攥：“袁倚威，我还以为你成日里带着我阿妹在读什么好书，忍着你也就罢了。不想今日一听，才知道你给她读的竟是这种污七八糟的邪书！”

“阿哥说什么呢！”雅瓦也不干了，把那本袒着伤口的书从兀其昆面前拉回自己和袁倚威中间，“我跟袁少卿读的是《诗》！‘诗三百，思无邪’，这可是一位老先生对它的评价！怎么到你口中就变成‘污七八糟’了！”

袁倚威顺着雅瓦的手看一眼收回来的残书，冷笑一声道：“还能是怎么。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所以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兀其昆面皮一紧：“你说什么。”

袁倚威抓起那书砸在他胸前，书册中间缺了一大片，落在地上还保持着摊开的样子。袁倚威指着露在最上面的一页：“‘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你就是怕我们读到这一首吧！”

兀其昆怔住：“你说什么？”

袁倚威愤愤道：“这诗明明就是一首称颂军中情谊的战歌，可架不住有的人行为不端、心思不纯，非要往偏门里去联想！”

袁倚威说着竟有些委屈起来：“之前我还劝自己不要多思，没想到你真的是这样的人。我那天晚上去找你时看得一清二楚，你房中藏了一套别人换下的里衣！而且那里衣还是湿的！当晚去过你屋里的人还能有谁？除了我，就只有那大块头一个了！”

袁倚威指着立在一边的陶格：“怪不得你们进城时会为一束花吵架，怪不得他夜夜要从城外来找你，那晚下着雪也要来！还有你，怪不得你愿意住到他选的那样一间偏僻简陋的小屋里——”

“你们两个分明就是一对兔子！你不与我们住在一处，就是为了方便和他每夜行那些不可为人道的苟且之事！”

雅瓦闻言瞪大了眼睛，看着兀其昆，又看看陶格，难以置信地道：“阿哥，你们两个真的……”又忽地想到：“所以阿哥到现在都不肯成婚，是因为……”

兀其昆显然也是惊讶，扬起眉，却什么都没说。

一边的陶格按捺不住了，几步冲过来把袁倚威推倒在地上：“姓袁的！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儿！你才是兔子！一只不公不母还只会烧炭的死兔子！”

雅瓦紧着拦他却没拦下，又见他还想扑过去打，赶紧解了腰间长鞭，握住半截往空中猛地挥了一响，陶格应声而止。

雅瓦把长鞭往桌面一摔，搡开陶格去扶袁倚威。

兀其昆还是不说话，取过灯烛，把手里那一沓纸点了，默默扔在地上。

门边却在这时传来几声轻叩。

“打扰诸位。请问此处可否有一位大周的鸿胪寺少卿，袁益山、袁少卿？”

雅瓦搀着袁倚威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只见门口立着两人，皆作男子打扮。

一人曲指搭在门板上，身形爽落，面容坚毅；另一人挨在他身侧，身量稍小，神情灵动。

看见袁倚威从桌子底下冒了头，那略矮的一人立刻绽开一个笑，撒腿跑过来，依次绕开挡路的兀其昆、陶格和雅瓦三人，直扑进袁倚威怀中，口里叫道：“袁大！”

袁倚威抬臂把他兜在绒毯里，惊奇道：“冯四？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冯四站直了，两手拉着袁倚威，调笑道：“当然是来找你的呀！”

陶格已经走回兀其昆身边，见状重重哼了一声：“到底谁是兔子这下清楚了吧！袁少卿，你的相好都追到我们北纥来了！”

敲门的那个高一点儿的人已经走了过来，抬手往陶格肩上一推，陶格没绷着劲儿，竟被他推得一偏。

高个儿简明道：“不是相好。”

冯四也松开一只手，半扭过身，对着陶格疑惑道：“什么兔子？倒是有管龙阳叫兔子的。”说罢瞅一圈在场众人，最后瞥着陶格和兀其昆：“这儿也就你们两个。怎么，你们俩里面有人是？”

陶格又要往前冲，高个儿身形一转，半拔出剑拦在他面前。

袁倚威立即喝道：“不得放肆！”

高个儿盯了陶格一眼，收了剑，调头走向冯四身边。

袁倚威接着对冯四道：“先见过这几位。”说完依次介绍兀其昆、雅瓦和陶格，冯四便撒开拉着袁倚威的手，带着高个儿顺序行礼。

雅瓦问道：“你方才说，‘这儿也就他们两个。’什么叫‘这儿也就他们两个’？”

“男的啊，”冯四答，“是龙阳，首先得是男的吧。”

雅瓦上下打量他一回：“那你……”

“我当然不是男的了，不过是出门在外，为了方便，这才扮作男子。”

冯四作个揖，笑眯眯道：“各位殿下、大人，容许某自我介绍一番。在下姓冯，名嘉乐，表字翼翼，自号八荒行者。如您所想，某是个立志走遍天下的云游客。当然啦，性别——女。”

雅瓦颇有些意外，又看向高个儿，冯嘉乐会意，把高个儿拉过来，捏着他的腰道：“行走四方当然不能单枪匹马了，我又没个功夫傍身，见她武艺高强，就强拉了她来作伴。她也是个女孩子，你们叫她阿舞就行了，‘舞’是跳舞的舞，因为她打起架来就像人家跳舞一样好看。”

阿舞抱拳道：“主子抬爱。阿舞只是一个武婢，能同主子出门，实乃三生有幸。”

冯嘉乐揉着她的腰：“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兀其昆看得头皮发麻：“即使如此，这儿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