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
阿勒赫麻不再问了。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
这处蒲公英海景色秀美,气氛幽静,但对雅瓦而言,绝不是一处单纯用来观星的所在。他相信谁都可以来这里赏景,唯独雅瓦做不到。
可雅瓦不肯说实话,他再追问也没用。
雅瓦默了默,脱去身上厚重的皮甲,从腰间解下两个鼓囊囊的酒袋来,献宝一样拿一个到阿勒赫麻面前。
“这是我之前去镇上玩时买来的葡萄酒,就剩这两袋。龟兹产的,香甜可口,颜色像红宝石一样漂亮,只可惜在外面没办法倒出来观赏。我平时只舍得喝一点,今天看在你帮我的份上,分你一袋。”
阿勒赫麻接过,拔出木塞灌了一口,果然像雅瓦说的,温润甘甜,果香四溢,只是酒味不重。
阿勒赫麻喝惯了烈酒,并不把这玩闹似的果酒放在心上,只当果浆来喝。他还惦记着营防,当然静不下心来等一颗长星,于是一手拿着酒囊架在膝上,不时饮一口解乏。
他回望着牙帐方向,也仍挂心雅瓦,不时回头来看她。却见她只是望天,微眯双眼小口啜饮。知她有事憋在心里,怎奈此刻自己也分不出心神去劝导,只好随她饮些果酒,想来是喝不醉人。
阿勒赫麻看着牙帐外围零落的毡帐,回想一路所见。
他们出帐时已是深夜,普通牧民早已睡熟;且一半军民都临时增调进牙帐,外围显得冷落也是正常。但阿勒赫麻总觉得有些不对,却又抓不住思绪。不知道是自己神经紧绷带来的错觉,还是多年戒备形成本能的直觉。
阿勒赫麻愈想愈觉头脑胀痛。水边晚风寒凉,面上却隐隐发热。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酒恐怕有些后劲。他晃晃酒袋,里面还有一半,凑到鼻尖仔细闻过,酒味不是不浓,而是被果香遮了去。
阿勒赫麻想到这里,就要去收雅瓦的酒。
不料雅瓦早就醉在一边了。刚才他心不在焉,并未留心雅瓦这边。雅瓦看似小口品酒,可却如喝水般半刻未停,好像憋着劲要把自己灌醉一样。
此时雅瓦的酒囊早空了,松松散散地搭在手里,垂在草地上。
雅瓦平日酒量本就一般,再加上酒精放大了深夜奔劳的疲惫,她竟坐在那里睡着了,头向侧边歪垂着,就快点到肩膀上。
阿勒赫麻猛然意识到,他很久没见过雅瓦睡着的样子了。
普通的附离衣着没能掩盖她面容的精致。平日脸上的灵动,被温柔单纯取代,表情和多年前的小姑娘别无二致。长睫卷翘,还在轻轻抖动着,让他想起蝴蝶脆弱的翼翅。脸颊被酒染上一层酡红,阿勒赫麻无端觉得,这颜色一定比那葡萄酒还好看。
阿勒赫麻就这样出神地看了她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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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雅瓦这边。
她带酒出来,本意并不是要把自己喝倒,只因她平时也是偶尔浅尝,才不清楚这酒劲足。彼时雅瓦脑子里记忆翻涌,思绪不知飘到哪年哪月,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喝完了一整袋酒。
等反应过来自己醉了,雅瓦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头脑晕晕沉沉,似乎做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梦。梦里朦朦胧胧,丧失了对时间的触感,世界好像是静止的,却又有什么在飞逝。
雅瓦有些恍惚,听到什么,想抓住什么,却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看到自己身上搭了一件披风,正靠在阿勒赫麻肩侧。来时只觉晚风凉爽惬意,这会到了后半夜,冷意却有些袭人。
阿勒赫麻觉察到她醒来的动静,低头看过来。
于是雅瓦睁眼就看入阿勒赫麻的眼睛里。
弯月西斜,繁星点点,散在水波上。那光芒太盛,以至于雅瓦在阿勒赫麻眼眸里,看到了一片星河。
雅瓦愣了一瞬,被他眼里的星河唤醒了意识,突然想起自己今夜是来等长星的。
她急切问道:“来过了吗?”
阿勒赫麻熬了一整夜,脑子也有些迟钝,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在问什么。还没开口,身边的人猛然站起来,险些把他掀翻。
他下意识跟着抬头,只见一颗长星划过长空。星体火热绚烂,长尾却像一根丰盈轻柔的羽毛。阿勒赫麻的心脏也像被羽毛拂过一般,麻麻痒痒,不知作怪的是那四散的星尾,还是雅瓦松散的发尾。
黑夜几乎过去,牙帐并无变故,阿勒赫麻心情已经松弛下来,任自己半仰在地上,注视着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山的那边。
再转头去看雅瓦时,惊讶地发现她已是满脸泪痕。
阿勒赫麻一下子慌了神,全然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问道:“怎、怎么了?”
雅瓦不搭话,阿勒赫麻又细细端详她的神色。虽是一脸湿润,但表情却平静得异常,仿佛这泪水不是从她眼眸里流淌出来,而是由夜雾凝在脸上的。
雅瓦哈孜拿袖子抹一把脸,突然转身向蒲公英海外走去。开口,声音是和面色一样的平静。
“回去吧。”
阿勒赫麻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自己刚才看花了眼。
那不是泪水,而是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