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瓦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长星划过天际,白光四射,坠在她身上。她沉入蒲公英海,淹没在熊熊大火里,烈烈风嚎。一个声音说“我会永远守护你的”,她扭头找那声音,火焰褪去,鄂浑河水铺天盖地而来,冷得彻骨。窒息间见到阿勒赫麻向她伸手,她刚要去够,阿勒赫麻却飞退而去。
她慌急了,身体一缩再缩,被捧在一双手里托出水来,眼前是阿哥巨大的脸,笑而不语。她想在那手心里站起来,突然地动山摇,一个不稳坠落虚空。身下先是牙帐的朵朵金顶;穿过一片云雾,又见到城镇平整的排排屋顶;又是一片云雾,眼前却似炼狱,火光滔天。此时来了一阵狂风,她在风里翻了个跟头,仰面摔在齐人高的草地上。
巨大的冲击让雅瓦猛地睁开了眼,她后背僵硬,大脑空白,仿佛真是从高空着陆一般。她只觉得又冷又热,嘴里发苦,全身黏腻腻的,出了不少汗。
雅瓦定了定神,张口唤巴哈尔,沙哑的嗓音自己都没料到。
巴哈尔却一下挑了床榻的帘子,委屈地说:“公主,你可醒了!”
雅瓦张了张嘴,一句“怎么了”还没出口,巴哈尔已经扑在床边,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脆。
原来巴哈尔见雅瓦睡熟,到了中午才要唤她起来用饭,此时却发现雅瓦面色通红,唇色苍白,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巴哈尔拿手试她额头,温度烫得吓人,跌跌撞撞地就跑出去叫阿达撒医官。出门没几步,正见大汗身边最得用的一位阿达撒路过,巴哈尔赶紧把他拉进来给公主诊治。
那阿达撒看过,装模作样地沉吟一阵,只说公主心门不稳,邪祟趁机入内。本来八公主天生贵体,正必胜邪,怎奈外遇恶寒,封了窍孔,才致风邪不散,阴阳混乱。阿达撒先给公主开了些退热的草药,让巴哈尔用符水煎了喂下。又说接下来几日安稳心神,早晚焚香,净心祷告,自会蒙祖先庇佑,待邪祟溃退,公主便可大好了。
雅瓦被这套一会像医一会像巫的说辞绕得头晕,不去理会,只问巴哈尔:“那阿达撒问没问你我是什么时候有的症状?”
巴哈尔道:“七殿下嘱咐过我,对谁都说昨夜公主是身体不适才没去晚宴。所以我告诉阿达撒,昨日晚间公主身上就不好了,自己休息一夜反而更重了。”
雅瓦放下心来,要些水喝了,重新躺回去,想起刚刚那个奇怪的梦。她有意拼凑出完整的情节来,可是无论怎么追索,细节都失散了大半,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巴哈尔用铜盆打来热水,拧了帕子擦她发的汗,看雅瓦只盯着绘满彩云的床幔出神,更觉她病得严重。
不多时,兀其昆送走使团,回来看雅瓦,见到她虚弱的模样也吃了一惊。
巴哈尔照模照样又学一遍,兀其昆撇嘴:“听那神棍说得邪乎,我看他不应做阿达撒,也该当个喀木!照我说,你家公主给自己灌了那么多酒,又在河边吹了一宿的冷风,回来还和我闹了顿气,情绪激动,她不病谁病!现在发了汗,老实呆在帐子里养一阵,病自然就去了。”
雅瓦自喝了药,热已经退去大半,刚又吃了些软食有了力气,精神也跟着恢复许多。
“是是是,我这是自讨苦吃,怨不得别人。我这一阵哪都不去,就好好在帐子里养病,阿哥可放心了?”
兀其昆轻哼一声,手指点在雅瓦眉间。他这妹妹,向来最会哄人,不过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但此事内里的缘由可怜可叹,他自己也十分歉疚,看雅瓦也吃了胡闹的苦头,难免起了弥补的心思。
“看你态度还不错,”兀其昆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这个送你了。”
雅瓦把那巴掌大的戗金楠木盒接在手里,略有重量,上雕缠枝石榴花纹,一对蝴蝶翩跹其间,栩栩若生。打开一瞧,赭色绸缎作衬,内装满满一盒蚌珠,光彩闪耀。
雅瓦瞬间坐直了,捏起一颗对着天光细细打量。
“阿哥,你从哪里得的宝贝!这样的色泽,可不像是北纥产的……是周使带来的?”
兀其昆看她眼睛发亮的样子,像极了找到食物的地鼠,心下好笑:“收好了,一会让托勒哈依那个馋虫见了,又要来找我讨要。”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好呀兀其昆,你又和雅瓦说我坏话,这次可让我抓个正着!”
兀其昆听见,赶紧从雅瓦指尖夺过那颗蚌珠放回盒里,一把关上盖子,塞到毯子下,动作快得只来得及让雅瓦眨了下眼睛。
七公主托勒哈依已经从门外进来,把兀其昆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刚要打趣他,却瞅见雅瓦半靠在床上,上身披一件外袍,腿上搭着薄毯,额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面色也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