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先和你提的事,你终于有所行动了。”
兀其昆双腿分坐于矮凳之上,身上还穿着白天在赛场的一身短服,给右手旁的阿勒赫麻递过一碗热马奶:“我差点以为会错了你的意思。”
阿勒赫麻也坐在下首,眼里疲色难掩。他今日白天叼羊时竭尽所能,晚上的宴饮还得时刻警惕着外围安防。一众人闹到三更才结束,之后他又负责护送大汗回帐。等一切安排妥当了,他刚卸值,就被兀其昆叫到了寝帐来。这一整天折腾下来,现在属实有些精疲力竭。
阿勒赫麻双手接过奶碗来,浅饮一口解乏:“我确实心悦雅瓦许久了,也有心娶她为妻。只不过我家世不显,虽然自己在可汗身前当差,领着附离达干一职,阿达却只是为牙帐牧马的阔仁。因此我宁愿一直在她身边守着,未敢想过向大汗提亲。”
他向前倾身,把手里的碗置于身前小案之上:“前几天你暗示让我求娶雅瓦,我以为还在为长星那晚的事警告我,让我收了那些无谓的痴心妄想,所以更不敢再开口。没想到今天误打误撞,反而能在大汗面前表明心迹。”
“今天叼羊确实是天赐良机。那阿合达提出赌注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你对雅瓦是真心实意,绝不会在一边袖手旁观。”
“我对雅瓦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阿勒赫麻咬牙,一拳狠狠砸在桌上,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只可惜天不从人愿。本以为能赢了比赛,名正言顺地让大汉赐婚,没想到竟生出意外,事败垂成。”
“怨不得你。拔野古部那一群人沆瀣一气,绝不可能让咱们占到便宜。今日虽未如愿以偿,但也并非毫无收获。你一番求娶之语掷地有声,已在众人面前表明自己对雅瓦的心意,父汗便不能再装作不晓。”
兀其昆手指敲着桌案:“之后父汗考虑雅瓦婚事,必会先与你通气。如果雅瓦所托非人,早有消息,我也好早作打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任人摆布。”
阿勒赫麻摇头:“恐怕我还没有这样重的分量。如今草原一统,战事止息,等闲没有建功的渠道,上升的途径也随之阻滞。大汗若要把雅瓦许给将军或宰相公子,甚至外嫁给其他部落的俟斤、颉利发,我一个小小的达干,左右不了什么。”
“你还有机会。眼下的安定只是表象,冲突一直在酝酿,小到部落矛盾,大到对外征讨,战事随时可能发生。父汗高瞻远瞩,不会不做准备,到了那时,你们这些得用的附离、索度,全是预备的将领。父汗若还有意留着你,定不愿与你生了嫌隙,即使不属意你来娶,为了表示对你的看重,也会在宣旨前提前告知。这就足够了。”
“对你是足够了。对我远远不够。”
兀其昆挑眉:“那就要看你自己的能力了。大汗嫁女,其中定有计算筹谋,如果你不管不顾,铁了心要娶雅瓦,我也不阻拦。只是你得自己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本事让大汗回心转意,如若赌输了,恐怕要把命赔进去。”
阿勒赫麻定定地盯着身前的桌案,默不作声。
兀其昆后仰身子靠到椅背上,脸上挂着玩味的笑:“你可得想好了。我看雅瓦还是孩子心性,只把你当哥哥看。你这份不要命的心意,她可不一定能明白。”
“兀其昆,你不必激我。你不去找别人,单单和我谈,说明你信任我,希望是我来娶她。雅瓦怎么看我我不在乎,但我爱她,想让她做我的妻子。”
阿勒赫麻的神色愈发坚定起来:“你让我记着出营那夜我对雅瓦的许诺,我时刻不敢忘。那四年我能护住她,以后我也能护住她。我能向你保证,雅瓦嫁给我,一辈子都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八公主,草原上的风沙和中原来的雨雪,有我在,她沾不上一点。”
兀其昆不开口,只是悠悠地看着他。良久,勾唇:“好。但愿你说到做到。”
阿勒赫麻反而轻松下来,微微一笑,反问道:“你之前防我跟防贼似的,生怕我把雅瓦拐走一样,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主动求我来娶她了?”
“谁求你了?你爱干不干,不干滚蛋!”
阿勒赫麻却不恼,一手撑在膝上靠近他:“让我猜猜。我最近听到一个传言,说是给周使饯行那晚,大汗暗示让七公主……”
“什么原因不重要,”兀其昆打断他,“但你的行动必须抓紧了。”
阿勒赫麻沉吟一会:“最近还真有一个成事的机会。你猜猜巴尔思叶护最近在忙什么?”
兀其昆抱臂:“二哥的事,从不让我们这些兄弟知道。你竟然能打探到?”
“我以前做索度时交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兄弟,前几天碰在一起喝酒,他们跟我说,巴尔思叶护好像在查当年多洛斯可汗的旧部。”
“此事当真?”兀其昆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阿勒赫麻点头:“牙帐里似乎生了奸细,巴尔思叶护正在暗中排查,应该是与当年的事有关。我听说之后,就在值守时留了心,没想到真让我盯上一个人。”
“谁?”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顺利的话,快则七天,慢则半月,就有分晓。”
“此事你不要插手,”兀其昆语气慎重,“只把发现的情况呈报给巴尔思,也是功劳一件。多洛斯可汗的旧事连我这个王子都不敢碰,唯恐惹了一身腥,何况乎你?”
“道理我如何不知,”阿勒赫麻无奈低头,“只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通传之劳比于诛灭之功远矣。若是这次把握不住,以后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兀其昆严肃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尽早抽身罢。若执意冒险,小心玩火自焚。”
阿勒赫麻不言语,兀其昆知道他是下定决心要赌一把,自己恐怕劝不住了。
兀其昆微微叹气。雅瓦遇到这样一个能为她豁出命去的人,实属幸运。
他们兄妹俩身世孤苦,母亲原本是牙帐侍女,无亲无故,早早就去世了。没有母族做倚仗,以后的日子不想过得艰难,就只能依靠自己。兀其昆抓住机会,十四岁主动请缨讨伐西厥,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年幼的妹妹。
阿勒赫麻幼时跟阿达一起牧马,因此与自己结识,两人是呆在一个马背上长大的,感情深厚。阿勒赫麻那时向他担保,一定会把雅瓦照顾好,让自己尽管放手去干一番事业。
兀其昆没得可选,只能信他。一走四年,回来后惊喜地发现,雅瓦竟还和他走之前一样单纯美好,甚至更活泼、更明媚。好像她身边永远有一束火把,为她驱散了浓夜的黑暗。
他是无比感激阿勒赫麻的。因此,当他凭军功在父汗面前站稳脚跟后,第一件事就是举荐阿勒赫麻。阿勒赫麻也不负所望,能力出众,几年间就被大汗从一个小索度拔擢为附离达干,晋升之快令人咋舌。
对兀其昆来说,雅瓦若是能如他所愿嫁给阿勒赫麻,已是最好的结果,绝对不会受半点委屈。雅瓦也到了年纪,再不下手,就只能听任父汗安排,到时谁知道会许给什么人去。看今天那样子,雅瓦根本是被父汗当做虎头刀一样的物件,全凭自己的意愿支配,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而且,他还有另一个考量。现在父汗有意让托勒远嫁大周,如果自己之后要运作和亲的人选,雅瓦的婚事一旦确定,和亲的使命就不能再落到她头上。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也好放开手脚。
兀其昆咬咬牙。阿勒赫麻说最迟半月就会有结果,他也跟着赌一次。
赌赢了,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