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输了,横竖还有时间,再另做打算不迟。
是夜,牙帐火光闪烁,如人内心动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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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日,周使来帐,携大周皇帝答北纥请亲书。
书云:
五月日大周皇帝谨致书于兄北纥圣武英略骨力佩洛可汗。使轺云止,惠问见贻。
闻令兄嫁女之意,荣膺顾睐,敬蒙托嘱,不敢辞拒。然每念及故妃登里公主音容,柔范夙著,徽音允穆,伤怀感恻,悲恸难持。昔时情深之言犹在耳畔,今日思迁之意绝于灵台。况朕与可汗兄弟相称,岂有妻兄之女者耶?
朕长子之陆册为太子,地居茂亲,才惟明德,至性仁孝,淑质和惠,实乃良配。贵七女婉顺表质,幽闲雅性,尚柔成德,克顺由衷,可册太子良媛。或身列九嫔,以永续两姓之好、圣朝之谊,亦不负令兄嘉意、从女芳才尔。惠请兄意。
奉书陈谢,不宣谨白。
可汗与众臣议过,欣然应允,着人拟书回文,遣使赴周呈函,兼议婚仪聘嫁诸事。
消息传来时,雅瓦已把之前托勒谱的那首新筚篥曲学了十之九,一时如遭雷击,言语尽失。她转头去看托勒,托勒敛眸垂首,面无波澜。
雅瓦面露绝望,半晌挤出一句:“姐姐,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托勒回以一笑:“我又如何未卜先知?”
“你骗人!你如果之前毫不知情,现在如何会是这般态度!惊讶也好,慌乱也好,你连在我面前做个样子都不肯!”
托勒叹口气:“雅瓦,我们也是为你好。”
“你们?还有谁?我阿哥?九哥?阿勒赫麻!是不是全牙帐,不、是全北纥,只有我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怪不得父汗点名让我做叼羊的赌注,没一个人觉得不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嫁去大周了!”
“雅瓦!你想错了。父汗只是在那晚给周使的饯行宴上稍稍做了暗示,整个牙帐就咱们自家人和一些近臣听见。你那天病了没来宴上,不知道很正常。再说事情还没定下来,我们也不好告诉你。”
雅瓦脸上半哭半笑,原来竟是那天!竟是她逃了大宴,带着阿勒赫麻偷跑出去看长星的那天!
那天她为了去见死去的阿娘,错过了托勒和亲的消息。
雅瓦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那晚她没跑出去,老老实实坐在宴上,她提前得到消息,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雅瓦骤然起身:“我要去问父汗!为什么要把你嫁到大周去?你也好我也罢,他做决定前为什么从不考虑我们的感受?”说完冲出门外,直奔王帐而去。
托勒不去拦她,只是无奈地摇头。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因此才一直对雅瓦瞒到现在。
雅瓦跌跌撞撞地跑在路上,直感觉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热气在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终了化成水雾从眼里散出来。
她想起前两天自己还在不痛不痒地列数嫁给阿勒赫麻的利弊,而托勒却面对着选无可选、无法预测的前路。她觉得能产生这样奢侈想法的自己,真是天真又愚蠢、自私又可恨。
雅瓦一刻未停地奔到王帐门前,见到值守的索度面容冷淡,目视远方,没有人关心她为何狼狈至此。
她突然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她进去要说什么呢?
她说什么有用吗?
难道父汗的旨意是她控诉过就会收回的吗?
雅瓦突然明白托勒为什么说“我们也是为你好”。
她敏感脆弱,冲动多情,心比天高,手比眼低,从小到大都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因此她永远心安理得地高枕而卧,从不知道什么是有心无力,什么是身不由己。
她经不住一点现实残酷的拷打。
所以他们都不告诉她。
因为告诉她也没用。
她没一点用。
如果那晚她没跑出去,提前知道父汗让托勒和亲的打算,事情也不会有一点不一样。
雅瓦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
雅瓦觉得很可笑,索度额上的汗珠可笑,被风吹动的毡帘可笑,跑了很远却不进门的自己可笑,难以对抗的父命可笑。
她笑得嘴唇发抖,忍不住仰头望天。
天空蓝澄澄笼罩四野,没有飞鸟能划破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