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格被这一串数字绕得晕头转向,末了也不知道到底要干多少年才能还清,可是直觉却告诉他,自己好像被迫走上了一条卖身还账的不归路,而且未来要卖身的还不止自己一人。
陶格扶着脑袋,声音比岳西楼还要虚弱:“大人,借钱的事能不能等一等,让我自己先捋一下……”
兀其昆面上依然笑着,可那笑容却让陶格和雅瓦都读出了熟悉的危险意味:“捋吧,陶格,没关系。慢慢捋,捋清楚了再答复我。不过你最好别太慢——”兀其昆把手从车轭上收回,抬步离去,声音也冷下来:“否则等我后悔了,我看你上哪里凑钱!”
陶格一时愣在原地。
自己又没说不找他借钱,只是还要再想一想,大人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然而看着兀其昆孤零零的背影在戈壁的冷月与火光中越走越远,陶格没由来地有些难过——
要不就别犹豫了,直接答应他吧。反正这一百贯自己还谁也是还。
不对不对,陶格摇摇头,一百年的卖身契,还是再斟酌一下为好。
陶格暗自想着,忽听岳西楼在一边唤道:“那个——你叫陶格?”陶格回了神,转过头看他,岳西楼很有些嚣张地说:“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钱可用了,既然你许诺要还那一百贯,不如先为我垫付这一路上的吃穿住行。最后花去多少,再从总账里扣除,你看可好?”
“都好都好!你是债主,你说了算!”说完便要转身去追兀其昆。
岳西楼却叫住他:“先等一下!”
陶格定住脚。
“你方才说身上还有八钱现银,就先拿它帮我置办些东西来。我要求不多。第一,雇辆车,不必多宽敞,够平稳就好;第二,准备些吃食,不必多讲究,易克化就好;第三,买张厚毯子,不必多松软,能保暖就好;第四……”
“有完没完!”陶格不耐道,“你这叫要求不多?”
岳西楼撇撇嘴:“我才提了三条而已。算了,就先是这些,你去办吧。”
陶格剜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岳西楼忽道:“且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岳西楼晃晃一只脚,担忧道:“我原本的靴子应该没坏到不能穿了吧?你不会也和衣服一起烧了吧?那里面可有我……”
陶格已经理智全无,就要往车上冲:“你别告诉我里面还有你一百贯飞钱!我今天定要和你拼了!”
他可不想卖身二百年!
雅瓦已经想起来,赶紧接话道:“你是想找那张牛皮舆图吧?万幸,那个还留着,应该就在袁少卿车上。”
袁倚威从一边找来那图,递予岳西楼:“你这张舆图也算是帮了我的忙,虽然不便同车载你去长安,但如果有其他能略尽心意之处,你可以向我提出来。”
岳西楼思索片刻:“我的一应身份文书都收在行囊里,遇袭时恐怕也随着遗失了。虽然过所可以在关城补办,但人在他乡,公验却一时出具不得。不知可否请袁少卿帮我手书一封信札,说明此间情况,也免得我再受那些兵吏刁难。”
袁倚威应下,只待车中收拾妥当就写好与他,外面陶格见没了事,也默默转身离开。
“再等一下!”
陶格又一顿,这次重重出了一口气才转回头:“你又想起什么了!”
岳西楼摸摸鼻子:“没什么。我就是想说,你还是先给我弄些吃食再去准备别的吧。我实在有些饿了。”
陶格两个铁锤似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最后撂下一句:“你最好别再让我回来第四次。”
岳西楼唯有干笑两声。
陶格抬脚,迈出第一步时总觉得心有不安,好在没有人再叫自己“等一下”,终于顺利迈出第二步,可兀其昆早已无处去寻了,他只好泄愤似的,独自把脚步在荒原上踩得咚咚响。
都怪这个岳西楼!
若不是因为他,自己绝不会在一天之内惹大人不悦两次。先是一张牛皮图,害大人独自出神半日;现在又欠了一百贯,还需要大人破费给他还钱!
陶格心里暗骂不止,大人刚才还是嘴下留情了。
——这人哪里是白救了,分明就是不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