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使团浩浩荡荡,东南迤逦而行。一路过戈壁、涉大漠、入草原,在北方旷野蜿蜒如雁阵掠空。
雅瓦把头探出马车窗口,半仰着脸看天。回雁一只未见,积云却有倾压之势。
她不觉攒起眉尖:“大雪要来了。”
车内对面,袁倚威忍不住把绒毯紧了又紧:“是啊,公主,我不用往外看就知道了。这雪前的冷风直往我骨头缝里钻,咱们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雅瓦依言合上车窗,转过脸,面上带了愁色:“今岁气候还真是反常。时令都到了二月尾巴,才刚暖和一点,却又冷下来要下雪,也不知草原各部现在境况如何。”
袁倚威并未抬头:“别处我不知晓,但要是一直这么冷下去,两国边境恐怕会不太平。”
雅瓦没答话。
这个冬天确实太冷了,也太长了。北纥不知冻死多少人马牲畜,挨到今天几乎已是草尽粮绝。春日寒冻,苗木不发,牙帐或可立坛祭祀、谢罪于天神,四野却只有兴兵劫掠、侵扰及农乡。边境如今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骚乱,全靠大汗向各处增派主部兵力约束,避免在和亲临近时横生枝节。
只是如果天气再不转暖,事态就谁也无法预料了。
这个话题实在不好继续和大周迎亲的使臣探讨,雅瓦低了头,转而翻弄两下手中的书,停在一页,朗声念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阿威,这两句诗用来形容今日景状,可否恰当?”
袁倚威终于抬起脸,笑道:“若等到今夜雪落下后再用,就更恰当了。公主此时不如用后面两句——”
然后半唱半诵着:“‘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雅瓦往后瞅见了,不禁称赞:“阿威果然博闻强识,说得一点不错。”
袁倚威谦道:“不过硬记几句诗文罢了,哪里称得上博闻。”
雅瓦正要再说,身后木窗被笃笃叩响。
袁倚威皱了眉,雅瓦知道他是不想吹窗外的冷风,因此歉然一笑,小心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一枝粉红色的花从空隙挤入车内。
袁倚威这次竟顾不上抱怨,拍手乐道:“还真应景!黑乌没有,青鸟却来了一只!”
雅瓦不理那花,转手就要把窗户关合。那拿花的手却并不闪躲,反而伸进半截小臂卡住窗扇,嘴里还叫着:“公主别关!”
雅瓦只得把窗缝再推开些,一张堆笑的脸随即跃入眼帘。
雅瓦不看来人,也不接那花,背过身来,淡淡开口:“陶格,岳西楼雇你跑一次腿,减掉多少债务来着?”
陶格爽朗答:“一次足足半钱银子,两次就顶我一个月的俸禄。”
“那好,我也雇你做件事。”
雅瓦转过头去,手指敲着窗樘:“下次岳西楼再让你送我东西,你拒了他,自己心里记上数,晚上一起告诉我,我按一次二钱银结给你。”
陶格先有喜色,随后又觉为难:“公主,您雇我的工钱是高,可大人之前说了,不让您给我钱,一文都不行。”
雅瓦懊恼:“那阿哥同意岳西楼给你钱了?”
陶格想一想:“他倒是没说过不让,那大概就是让吧。”又憨笑着:“不过岳西楼这也不能算‘给我’钱,只能算少让我‘给他’钱。”
雅瓦说不通陶格,崩溃地向后一靠。陶格浑然不觉,把花又往车内递一递,还在她眼前晃上两晃,劝道:“公主,人家花半钱银子拿给您的,就为讨您一乐,您就拿着吧——我也好去结账。”
雅瓦仍不为所动,陶格却等不及了,扬腕把花一抛,收回手臂,顺便关上窗户,欢快的声音向后远去:“东西送到,又减半钱——”
却看那花,从陶格手中脱出,划过空中,落在案上,正巧跳入袁倚威眼前。
袁倚威心念一动,从绒毯中伸出手来,细削的指尖拈起花茎,在眼前转了几转,细细打量过后,又安稳放回雅瓦面前。
“岳西楼倒是肯费心思,”袁倚威瞅着那花,“天冷得一朵花都不开,他却不知从哪找来这么多草秆,编成花枝,染上胭脂,看着竟和真花没什么两样。”
“他能费什么心思?”雅瓦有些不满,“我看明明是陶格更费心思。岳西楼只要报个价,陶格什么不帮他找?他坐在车上倒是清闲,成日编了这些玩意送给我卖弄,还美其名曰是‘答谢救命之恩’。”
袁倚威忍俊不禁:“这些玩意也确实值得卖弄。寻常人能不能编成还要另说,他却能把舒叶团花都仿得惟妙惟肖,着实不容易。”
雅瓦终于伸手去拿那花,手腕搭在桌沿上,微微绕圈玩赏。
“什么惟妙惟肖,我看分明是个四不像,”说着停了手,把花举起来前后翻看,“花似桃花,叶似竹叶,世上哪里有这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