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西楼以为我阿妹是什么人，没见过世面的天真小姑娘吗？雅瓦再简单，也是牙帐里娇宠大的公主，阿勒赫……”兀其昆声音低下去，“什么不顺着她，还不是——”

说着突然顿住。

身侧竟出现了一大捧拘孥儿，兀其昆惊讶之下，眼里却浮上一层柔和：“你这木头，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花？”

陶格满脸的灿烂笑容：太好啦，终于把大人哄好啦！

原本还准备慢慢铺垫一会儿的，可见大人不经意提起那些旧事，情绪转眼低落下去，自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兀其昆左手拢在大氅里，只右手拉着缰绳，此时把马一松，扭着身子向左探右手，接过花端详片刻。

“这也是岳西楼编的吧？你赊账买给我的？你……”兀其昆漫不经心地道，“莫非不急着还清那一屁股债了？”

“大人说什么呢，”陶格也随口答，“我哪舍得花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这是岳西楼送给公主，公主不要送给我，我送给苏鲁玛他也不要，所以才……大人、大人别扔啊！”

兀其昆脸冷下来，右手一甩，那束拘孥儿直直坠落在马旁，身后一骑躲避不及，径直踏了上去。

陶格本想捡，马头都已经调转回去，还是没赶得及。

花簇尽数碎裂，草秆折断处的尖刺染着粉红的胭脂，分外扎眼。

陶格急得直踹马镫：“大人！你不要就再还给我！做什么要糟蹋东西！这一束花……值我一年的俸禄呢！”

兀其昆凶狠的声音传来：“你再在我面前提一个‘花’字，我把你也编成花给扔了！”

陶格咬着牙，一排排人马从身旁经过，自己只在原地发愣。末了一踢马，又追上兀其昆去。

兀其昆由他跟在自己左侧，也不搭话。陶格的视线却投向兀其昆一直掩在大氅下的左臂，犹自盯上片刻，果断伸手去触。

兀其昆避之不及，全身都因这一碰瞬间绷紧，暗暗沉了一口气，才状若无事地侧过头来，拿眼瞥着他：“你干什么？”

陶格手掌宽厚，隔着狼皮大氅和层层衣物，坚实地握住兀其昆的左前臂：“大人刚才为何不直接用左手来接我的花？”

兀其昆一顿，故意冷笑道：“你还要和我提那花？”

陶格手掌微微加力：“大人此时又为何避而不答？”

兀其昆随即用右手打掉陶格的手掌：“你的胆子又何时大到敢来质问我了！”

兀其昆语气凌厉，陶格却面色不改，被打掉的右手握紧成拳，眼底竟闪过一丝不忍。

“大人，”陶格的语气有些凄切，“马上就要下雪了。”

左臂残留着熟悉的力度，右手挥散着熟悉的温度，兀其昆没能再看陶格的眼睛，只是扭回头来，任他审视自己的侧脸，指尖微微蜷缩。

半晌淡淡开口：“陶格，时日过去这么久，我早已好全了。”

“骗人！”陶格憋出一声苦笑，“大人是想骗过我，还是想骗过你自己？”

“我谁也不骗。”

兀其昆终于再次看向陶格的眼睛：“事实如此而已。”

陶格悲愤地看了他一会儿，恳求般道：“大人，事实分明不是如此。”

兀其昆眉心一蹙，陶格已经把手放在他的缰绳上：“您得随我回车上去。”说完不待他拒绝，用力向旁一拽，兀其昆座下的马嘶鸣一声，立时偏了方向。

被这变故干扰，二人身后的吐火罗纷纷拉缰向一侧避让，长队中间出现短暂的混乱。兀其昆仅用右手死死缠住缰绳，竭力与陶格拉扯，奈何陶格力气练得极大，兀其昆单臂完全无法与他抗衡。

眼看自己已被陶格拉出队列，兀其昆怒喝一声：“陶格拉克！”

陶格拉着缰绳的手一僵。

兀其昆冷声道：“你的胆子确实被我纵得太大了。”

陶格定在原地，发热的双眼望着兀其昆冰凉的面色，双拳握得咯吱作响，心有万分不甘，可终究还是放开缰绳，翻身下马跪了。

松了缰的马烦躁地甩甩脑袋，口中呼哧作响。

兀其昆居高临下，傲然俯视着陶格。

陶格只把脑袋埋在胸前，眼睛直勾勾盯着膝头的一颗石子。

那石子岿然不动，挺立于伏地的草屑和尘土之间。

陶格不记得自己那时想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或许根本没在流逝。天地间只有一个向王子臣服的自己，或许也没有。

兀其昆冷漠的声音响起时，陶格终于重新找回了思绪，找回了时间，也找回了自己。

“陶格，起来，我没让你跪我。你总是做些多余的事。”

兀其昆把马拉正，余光看着陶格：“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等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陶格没应没答也没动，只低着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里。

仪仗兵卫鱼贯而过，陶格却只听着他的那串马蹄，由近及远，远到极远，直至彻底淹没在杂乱破碎的纷踏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