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格忘记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头顶传来一个悠然的声音:“大人宽厚,从不打罚我。”
陶格愣了愣,缓缓仰起头,却见苏鲁玛在马背上睨着自己。
苏鲁玛微微含笑:“陶格拉克娑温,这回怎么不一样了?”
苏鲁玛身后,公主车驾翩然而至,还不待停稳,雅瓦已经甩开帘子跳下车,几步走过来道:“阿哥怎么能这样折辱人!陶格你快起来,之后阿哥要是还不饶你,你尽管来与我说!”
苏鲁玛已经在马下迎候公主,闻言便去扶陶格,陶格却侧身躲了。
雅瓦更觉有异。
阿哥定是放下什么狠话了,否则陶格怎么会忌惮成这样!
雅瓦转身往回走,一边对苏鲁玛道:“牵我的马来,我去找阿哥问问,看到底是怎么了。”
陶格却腾地站起来,跪得久了双腿有些发软,可还是几步追上去,拦道:“公主别去,不关大人的事……”
“不关他的事?”雅瓦站住脚,“那你在这里跪什么?”
“是我惹了大人生气……”
“他怎么又生气了!”雅瓦不等他说完,“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不会还是为了那一百贯吧!”
“不是……”陶格不能实说,想编个理由出来,脑子却转慢了一步,这一犹豫就更像是欲盖弥彰。
“还说不是!”雅瓦果然误会了,“我真是不明白,阿哥的性子现在怎么这样怪,他又不缺那一百贯,做什么要又为难你又为难我,还为难岳西楼、为难他自己的?”
“——还有我。”
袁倚威从车里探个脑袋出来,笑吟吟道:“就是没有这一百贯的事,他也一直在为难我。”
陶格听完却急了:“大人才不爱与人为难,性子也不怪!袁少卿不懂,公主怎么也不懂!”
说完径直越过雅瓦,咚咚地走回原处上马。
大人说了,让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他该做的事有很多。
自从发现大漠里有商队遇袭,他就不再负责先遣探路,而是被叶护调回身边,协领使团整体一应事务。
眼下临近北纥南境,山脚处的村落与城镇隐约可见。乡间道路狭隘,押送的车马兵卫需要重新列队,后方跟随的商贩也要额外疏通。
在大人眼里,他该做的事就是这些。
可在自己眼里,他该做的事却不只是这些。
陶格想到此处,也不告退,向后自去了。
苏鲁玛牵马在一边冷道:“公主好心帮他,他倒甩起脸子了!这样没个尊卑,叶护是该重罚他。”
雅瓦虽觉得莫名其妙,末了却也作罢。
说到底,还是她多管闲事。陶格于私是阿哥的索度,于公领着吐火鲁娑温,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来指挥。他与阿哥两人最近也不知在为着什么暗暗较劲,索性随他们去吧。
雅瓦不再去想陶格,看看前方,犹豫起是上车还是上马。
她自小在草原上长大,城里只去过一次,还是在西域那边。眼看就要入城,使团很快能迎来一片乡间景致,她倒有些想在外骑马玩赏。
袁倚威一早看出她的心思,主动下车告辞,雅瓦便也爽快上马骑行。
没多久,使团行过一片窄窄的林带,眼前风景陡然转换。
起伏草丘改换为平坦薄田,屋舍院落杂处其间,正中一条丈宽小路蜿蜒远上。春种尚未开始,田里少有人迹,只一些幼童在追逐打闹。商路开通后,孩子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威严的队伍经过,惊异之下纷纷散开,各自跑回家中报信。
雅瓦少来村田,因此入目虽是余冬的破败,却也觉新颖可爱,唇边不觉染上笑意。
忽听身后有人道:“早知道公主喜爱田园生活,我就不费劲编那些花了,反而应该编些蔬果瓜豆相赠。”
回头看去,来者一袭粗衣、不着甲胄,却跨了一匹军马,颠着倒着向她晃来。
雅瓦这一路所见,除了索度和吐火鲁,便是袁倚威带来的金吾卫,三者皆是被甲执兵、庄严整肃。能这一身打扮、还骑着马大摇大摆出现在她身侧的,此人属实是头一个。
雅瓦奇道:“岳西楼?你怎么过来了?”
岳西楼拱手问个安:“小人又编得一枝奇花,特来献给公主。本想依旧雇陶格转呈,可他突然怎么都不肯代劳。我只好提了价,让他帮我找一匹马,由我亲自前来送宝。”
“我不是想问这个,”雅瓦笑道,“你又不是使团成员,就算吐火鲁那边陶格打过招呼,这些索度又怎会由着你过来还不闻不问的?”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一路行来,都不曾有人盘问或阻拦。”
“索度们谁敢拦你?”
外侧又来一人,雅瓦还没看清他的脸,岳西楼已经喊起痛来。
苏鲁玛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手擒住岳西楼的肩膀,脸上却还带着笑:“陶格一个娑温天天给你献殷勤,帮着你给公主传话跑腿,他们不明就里,还真以为你是个什么人物,和公主有多深的交情。”
岳西楼只顾拨着肩上的手,面目已经疼得皱成一团,雅瓦瞪了苏鲁玛一眼,又听得岳西楼怪叫一声,苏鲁玛这才收了手。
苏鲁玛微微退后,接着挤入岳西楼与雅瓦之间,对雅瓦道:“属下失职,纵容此等别有用心之辈接近公主左右,属下这就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罢了,”雅瓦道,“他这人也称不上什么别有用心。就让他留在这与我说话,你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