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鲁玛不动。

雅瓦挑眉看来：“你还有事？”

苏鲁玛从身侧拿出一顶帷帽：“乡间闲杂人等众多，公主在外行走，恐有人心生歹念冲撞冒犯，委屈公主暂且用它挡一挡。”

雅瓦拿过帷帽翻看两下，又拎回到他面前：“若能让几个莽汉在这里生出事来，苏鲁玛，这才真叫失职。”

苏鲁玛应是，刚要接下帷帽，雅瓦却扬腕将它扣在头上。

苏鲁玛看着帷帽两侧的薄纱拂过雅瓦纤巧的脸颊，心里只觉痒，伸手帮她细细整理过，随后才勒马退下。

一旁岳西楼还在揉着被苏鲁玛捏痛的肩膀嘶气，雅瓦听了一会儿，觉着他呼吸比起刚醒时平稳不少，再挑开纱幕端详一眼，面上也明显有了些血色。

于是道：“岳西楼，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啊，不仅草编做得一天比一天多，现在连马都能骑了？”

“那是自然，”岳西楼得意道，“为了能把这伤治好，我也是下了血本的。”

“你治伤还要花钱？阿哥把你救回来，总不能连医药都不负责吧？”

“还不是陶格，”岳西楼抱怨着，“他说，既然我要与他算账，他就必须把公里私里的每一笔账都和我算个清楚，不能让我白占叶护的便宜。原本我是想从别处另配了便宜的方子来使，可一看正用的这些药除了味道难闻，效果却是奇佳，我也只好忍痛多出些价钱了。”

雅瓦失笑：“你既然有这么多用钱的地方，以后就别它浪费在给我送花这样的事上了——你刚刚不是说又编了一枝花要给我吗？”说着伸手朝他讨要：“这次送完，以后就别再送了。”

岳西楼却把脸一扭：“这次我也不送了。”

“怎么？”

“那花我已经扔了！”

岳西楼气恼道：“我此来本是兴冲冲给公主献花的，走到半路，却见地上躺着一大摊被马蹄踏没了形的草编物件，有一头上还染着胭脂，不是我送给公主的那些花还能是什么！公主既然不稀罕，我送来也是自讨没趣，干脆直接扔进农田里了。”

好啊苏鲁玛和陶格，雅瓦心里直骂，究竟是你们俩里面哪个没良心的，刚收下自己送的花就扔了！扔了还不够，还非要直楞楞地扔在路中间，害得自己被原主人当场抓包，实在难堪！

雅瓦有些心虚，正要说些什么遮掩，忽然记起袁倚威的话，便故作不悦道：“你还好意思提那些花？别以为我生在草原就不知道，那花名叫拘孥儿，分明是有毒的。你照着有毒的花编了送给我，不是苏鲁玛说的别有用心是什么？我不拿你问罪已经算是额外开恩了。”

岳西楼听罢慌了神：“公主明鉴！我实在不知道那花有毒啊。再说，我也根本不知道那花确有实物，更不知道那花叫什么拘孥儿。小人不过是听过一个故事，觉着寓意不错，这才按照故事里讲的编出那样一种花来，真的没有什么险恶用心啊。”

一枝花还有故事？

雅瓦来了兴致：“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岳西楼见雅瓦不再追究，还有意听里面的故事，立即抓住机会，眉飞色舞地卖弄起来：“从前有一个家在江北的郎君，爱上了一个家在江南的娘子，两人常在江心一个名叫白鹭洲的小岛相会。

“每次见面，男子都会折一枝江北的桃花，女子也会裁一管江南的翠竹，用以互赠心意。不料一日相见之时，江上狂风突然大作，两人所乘的小舟皆被打翻，这一双青年也不见了踪影。

“不久，人们发现那白鹭洲上竟多了一种怪树，长竹叶、开桃花——也就是我为公主编的那样枝条。据说这树便是那对失踪的爱侣所化，男子精魂寄于桃花之内，女子灵魄托于竹叶之上，两人自此以花叶之身长相厮守。”

雅瓦听完却摇摇头：“这故事说得不对，这花明明是从天竺来的。”

“公主可曾去过天竺国？”

“不曾。”

“那公主可曾去过白鹭洲？”

“亦不曾。”

岳西楼撇了嘴：“那公主怎知自己所闻即为真，小人所述反为假？”

雅瓦挑眉：“鬼神精怪之说，向来不足为信。”

“公主这话太绝对，”岳西楼反驳，“世上鬼神精怪，既不可尽信其有，也不可尽信其无，全在人心之间。”

“人心信它有怎样，信它无又怎样？”雅瓦垂了眼，“世事还不是捉摸不透，掌控不得？”

“世事虽无常，却也有善恶报应，也有因果轮回。如若没有鬼神精怪，那请问公主，这世间一切又是谁在暗中主宰？”

雅瓦竟被他说住，一时无话论辩，扭过头去看路旁。

此时村里各家大人已经得了孩童报信，陆续在田间聚集起来。人们虽然好奇这少有的热闹，但畏于护送的吐火鲁甲兵严整，都不敢上前近观。

雅瓦打量那些乡民，面貌皆与草原牧民无异。农妇们都包着头，衣着反而更像中原汉人的样式，不穿裙袍，而是上衣下裤，两种样子糅在一起着实显得奇异。再看那些农汉——

只不见人影。

许是男人们都在忙着生计，不似妇人得以与稚子一同出来游乐。

行过几个转弯，所见皆是相仿，雅瓦渐渐对村景失了新意，转而期待起城中风物来，便又对岳西楼说：“我之前见你那舆图时，上面对两条新开的商路都做了批注，其中又以此条稒阳道为多。”

岳西楼点点头：“稒阳道开通后我是亲身走过一次的，因此了解得详尽一些。单于道却还不曾走过，只是听着同行们口述绘制记录的。”

这话正合了雅瓦的心意：“你既然走过这条路，可还记得前面沿途中，有哪处地方是特别有趣的？”

“能有哪处有趣，”岳西楼神态恹恹的，“到了这里，后面就都是差不多的村田城池了。”似乎又觉得这态度过于失礼，赶紧补充道：“噢，若非要说一处的话，倒也算有。”

“哪一处？”

“正是使团马上要进的白云城。”